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怕死,李总。”他盯著李丹阳的眼睛,一字一顿,“但如果我死了,你也得跟著下来,给我垫背。”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丹阳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半保持著刚才想要发號施令的姿態,一半却在迟疑。他的眼神在几秒钟內几度变幻,从凶狠到计算,从计算到压抑,最终他泄了气。
他的背再次弯下了几分。
他掏出那部私人手机,拨出一个號码,对著电话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撤了。”
掛断电话,他抬起头,看向对面这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李丹阳的声音已经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静,只有微微发颤的尾音,暴露著方才的失控,“但我会拿出十足的诚意对待这场谈判。”
张贏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口香糖塞进口罩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主动权易手了。
窗外,阳光铺盖,对面的拆迁楼重新归於沉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仓市的4月,就算是正午,气温依旧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可李丹阳却觉得燥热难耐。
他鬆开了西装的扣子,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对面这个戴口罩和墨镜的男人,从进门到现在,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意料之外。他討厌这种感觉,討厌事情脱离掌控的滋味。
“你直说吧。”李丹阳压著嗓子开口,目光死死盯住张贏,“是要钱,还是要別的东西。”
在他看来,只要这件事能用钱解决,那就都不是问题。能用钱摆平的麻烦,从来就不叫麻烦。
张贏没有立刻回答。口罩之后的嘴角似乎笑了笑,然后开口:“放心。我要问的,不是你事业上的事。”
“而是关於你女儿。”
女儿?
李丹阳瞬间有些懵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这人可能是竞爭对手派来的,可能是某个旧案的苦主,可能是掌握了商业机密的內部人士。
他大费周章收集自己的把柄,把自己一步步逼到绝路上。
最后要问的,仅仅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女儿?
一股说不清是荒谬还是愤怒的情绪翻涌上来。他极力压制著,指节因用力发出咔嚓的响声,声音中带著怒意。
“不要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
张贏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破绽。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继续说道:“只要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李丹阳盯著他,但他从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上,读不出任何动摇的痕跡。
事情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个死去的女儿,有什么好问的?
可他一想到自己的前途,那些董事会里的席位,那些还没落地的项目,那些不能有任何闪失的公眾形象,他最终咬了咬牙。
“行。”
他答应了。
张贏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砸过来。
“你女儿李子清,在重伤住院那段时间,是什么表现?”
“你和你的妻子,在她住院期间对她做了什么?”
“出院之后,她又经歷了什么?”
这三个问题,像是三颗钉子,不偏不倚钉在同一个点上。
李丹阳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嘆了口气。
那张脸上浮现出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被翻旧帐惹恼的不耐烦,像一个商人被要求復盘一笔早已核销的坏帐。
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被淘汰下架的商品。
“那个不中用的东西……”
他愤愤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