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赵秀英就第一个起来。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她把昨天蒸好的馒头码进包袱里。
林卫国蹲在院子里:
“水开了没有?”
“开了开了,就等你了。”
齐大武从杂物间出来。穿著一件借来的藏蓝色棉袄,胸前一朵大红花,一副新郎官打扮。
平子穿著新衣裳,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是今天的压车小孩,赵秀英嘱咐他好几遍:
“上了马车別乱动,到了地方別乱跑,人家给红包要双手接。”
平子点点头,嘴巴抿得紧紧的。
林诺从东屋出来,看见齐大武那副样子,笑了一声:
“新郎官,今天可真是新郎官了。”
齐大武脸红到脖子根,挠挠头:
“诺子哥,你別笑话俺了……”
马车已经套好了,是村长刘贵存家的,尾巴扎了个红布条,车上铺著红褥子,褥子是赵秀英压箱底的嫁妆,平时捨不得用,今天拿出来了。
齐大武跨上车,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攥著韁绳,攥得指节发白。林诺和林江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
马车晃晃悠悠往山下河村走。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雪地染成淡金色。
林江今天话不多,但嘴角一直翘著。林卫国坐在车尾,怀里揣著两瓶酒,他说这是给周老栓的贺礼,虽然周老栓不缺,但这是心意。
到下河村的时候,周老栓家的院门已经开了。门框上贴著红双喜。
周老栓站在门槛上,穿著一件半新的黑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老伴站在他旁边,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
老两口脸上带著笑意。
齐大武跳下车,腿软一下,差点没站稳。林诺在后面扶他一把。
院子里,周小玉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她穿著一件红棉袄,衬得脸更白,也更好看。
齐大武站在堂屋门口,看著周小玉,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周小玉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头微微低下去,耳朵尖红了。
林诺在旁边等了会儿,没忍住笑。他伸手在齐大武后背上轻轻推一下:
“別发呆了。娶回去天天看,有的是时间。现在,先把人背上马车。”
齐大武这才反应过来,“哎”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在周小玉面前蹲下来。
周小玉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手指微微发抖。
周小玉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窝里。
周老栓老伴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平子手里:“好孩子,拿著。”
五块钱。
平子双手接过去,鞠了个躬,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严肃。
周老栓走到马车旁边,伸手拉住齐大武的手。他拍拍齐大武的手背,嘴唇动动:
“好好对俺闺女。”
齐大武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发哽:
“爸,您放心。”
这一声“爸”叫得突然,周老栓愣了一瞬,眼眶也红了。
按规矩,一个村的结婚,马车要拉著新娘绕著下河村走一圈。这是告诉全村人,周家的闺女出嫁了。
马车走在村路上,齐大武坐在前面,攥著韁绳,周小玉坐在他身后,蒙著红盖头,看不见脸。
林诺跟在马车旁边,看著齐大武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翘著,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建走在后面,突然说了一句:
“二哥,大武比你当年娶嫂子时紧张多了。”
林诺回头瞪了他一眼,林建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马车回到齐大武的新房,周老栓买下的邻居家院子。院子不大,三间正房,收拾得乾乾净净。
堂屋里摆著香案,香案上供著天地牌位,红烛一对,烛火跳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齐大武牵著周小玉的手走进来。
司仪是村长刘贵存,声音洪亮,在堂屋里嗡嗡响。
“一拜天地。”
两个人对著门口的方向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堂屋正中坐著两对老人。左边是周老栓和他老伴,右边是林卫国和赵秀英。这是之前说好的,齐大武父母都不在了,林卫国和赵秀英就是他的“父母高堂”。
齐大武转过身,面朝周老栓和老伴。
他的腿弯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额头抵在砖地上,停了很久才直起来。
“爸。妈。”
林卫国端坐在椅子上,儘量不失態,赵秀英的眼圈也红了,嘴角却带著笑,伸手轻轻拍拍齐大武的肩膀:“好孩子,起来。”
“夫妻对拜”
齐大武和周小玉面对面。两个人同时弯腰,额头差点碰到一起,红盖头的流苏扫在齐大武脸上。
司仪喊“送入洞房”,堂屋里哄堂大笑。
林江站在门口,眼眶也有点红,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快得像是掩饰。
林诺站在香案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走完这个流程,就到了吃席。
院子里摆了二三十桌。杀了一头猪,二百来斤,肥膘一掌宽,燉了一大锅肉,管够。
孩子们围著桌子抢花生、抢糖,大人们端著粗瓷碗,碗里倒著散装白酒,喝得脸红脖子粗。
林诺忙著招呼客人,苏晚晴也帮著端菜。她围著红围巾,穿著藏青色棉袄,端著盘子穿过人群,脚步轻快,头髮在阳光下闪著光。
张把头也来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手里拄著木棍,站在院子角落里,没往人多的地方凑。林诺看见他,赶紧走过去,把他请到靠边的一桌坐下。
周老拴和老把头这么多年交情,他肯定不能缺席。
“张叔,您坐著,我让人给您上酒。”
张把头点点头,从腰里抽出菸袋锅子,按了一锅菸丝,划火柴点著。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院子里的人,脸上的皱纹在烟雾里更深刻。
林诺蹲下来,凑到他耳边:
“张叔,过几天老三说化肥厂招搬运工,我想去干一段时间。还没开春,山里猎物少,去挣点现钱。”
张把头没说话,吸了两口烟。菸丝烧得“嘶嘶”响。
“没活再去打猎,有活就別去。”
这就算是同意了。
没想到老把头如此开明,林诺心里一暖,点点头:
“哎。”
站起来时,他瞥见张把头的嘴角动动,像是笑。
老把头也会笑?
齐大武被灌酒了。周老栓高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散装白酒,装在白瓷壶里,一壶一壶地往桌上送。
林诺、林江、林建三个人轮番上阵替齐大武挡酒。没办法,齐大武的家里人,就一个齐大勇,所以挡酒这时,就只能交给林氏三兄弟。
齐大武不会喝,两口就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舌头都大了,说话含含糊糊的。
第一个不行的是林建。
林建之前吃饭,吹自己多能喝,喝酒这事交给他了。
真到了喝酒的时候,他端著碗站起来,对著周老栓那边的亲戚敬酒,喝完半圈之后,林建脸就白了,捂著嘴跑到墙根,“哇”的一声吐了。
赵秀英远远看见,嘆了口气:
“这孩子,不能喝就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