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推开了。
林江站在门口,一手牵著平子,一手牵著安子。两个孩子还睡眼惺忪,平子揉著眼睛,安子嘴角还掛著口水。
“大哥?这么早?”
林诺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
林江蹲下来,在两个孩子背上轻轻拍拍:
“去找二叔玩,爹去姥姥家。”
平子乖觉地跑过去抱住林诺的腿,安子站在旁边,小手攥著衣角。
“大哥,咋你也去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林诺直觉不对,最近嫂子去娘家去的越来越勤快了。
林江站起来,搓搓手,声音闷闷的:
“老二,今天你嫂子她爹……瘫了。我得跟她回去一趟,孩子放你这儿。”
林诺放下火銃,眉头皱起来:
“瘫了?咋回事?”
“前几天还好好的,昨天突然就不行了,半边身子动不了。”
林江说著,眼圈也红了。
林诺心里一动。上辈子,嫂子她爹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他记得不太清,但大概就是这前后。
那会儿家里穷,办丧事的钱还是东拼西凑借的。这辈子手里有钱,也能治了。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棉袄披在肩上,正系扣子。听见林江的话,脸色一沉:
“你们咋不早说?当亲家的,怎么也得去看看。”
林江连忙摆手,声音更低了些:
“爸,那边……不太方便。人去的多了,也不好。她娘说,先別声张,等稳住了再说。”
林卫国皱著眉,还是摇摇头:
“不行。礼数不能丟。你等著,我去换件衣裳。”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著面。她看了一眼林江,开口了:
“行了行了,这样吧,他爹,你去看看,代表咱家心意。我在家看家,正好晚晴也在,我俩作伴。”
她又看一眼林诺:
“诺子今天不是要去卖药材吗?约好了的,別耽误。”
林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走过去塞进林江手里。
林江低头看著那几张票子,像被烫了一样,手往后缩:
“老二,不用……”
“拿著。又不是给你的。”
林诺把钱攥进他掌心,又把手指给他按回去:
“给嫂子她爹买点东西。鸡蛋、红糖、罐头,看著买。”
林卫国也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乾净的灰棉袄,领口整整齐齐的,他看了林诺一眼,补了一句:
“拿著吧。你弟弟的心意。”
林江攥著那五块钱,指节发白。他张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只闷声说了句:
“……哎。”
林诺转身从杂物间提出那只八两多的王八,用草绳系好,递过去:
“这个也带上。甲鱼汤补身子,对老人好。”
林江接过去,没再说谢谢,低下头,把王八小心地放进筐子里。平子跑过来拽他的裤腿:
“爹,你啥时候回来?”
林江蹲下来,在平子脑袋上揉了一下:
“明天就回来。听二叔话。”
又抬头看安子:
“安子,看好弟弟。”
安子小大人似的点点头,把平子的手牵住了。
林江站起来,背著筐子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把肩膀上的筐绳又紧紧,迈出去了。
赵秀英从灶房端出一碗粥,递给林诺:
“快吃,吃了赶紧走。老把头那边別让人等。”
林诺几口喝完,抹抹嘴,把药材筐子背上。药材用旧布盖著,一走动就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味。
苏晚晴还没起床,平子和安子已经蹲在院门口等了。
额,昨晚折腾太晚,晚晴估计得到中午才能醒。
可不能让这俩小傢伙打扰晚晴休息。
他还是太疼媳妇了。
林诺心念一动,带著他们去找老把头也行。
於是说要带他们出去玩。
“二叔,我们去哪玩?”平子仰著脸问。
“去宋村,看一个爷爷。”
“什么爷爷?”
安子好奇地眨眨眼。
林诺想想,说:
“一个很厉害的爷爷。会打猎。”
平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他给糖吃不?”
林诺没忍住笑了,伸手把平子拎起来放在肩上: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三个人坐上往宋村的驴车。平子坐在林诺腿上,安子靠在他旁边。驴车晃晃悠悠,车轮碾过积雪化尽的土路,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
安子靠在林诺胳膊上,小声道:
“二叔,姥爷生病了,会不会死啊?”
她有些害怕。
林诺沉默一下,摸摸她的头:
“不会的。姥爷吃了药就好了。”
安子“嗯”了一声,没再问。
安子就是乖。
张把头家的院门敞著。老头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几簸箕草药铺在阳光下,根根条条,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他手里拿著一把竹夹子,正一根一根地把药材翻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诺肩上扛著药材,一手牵著两个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叔。”
林诺走进去,把药材筐子放在墙根。
平子已经从林诺肩上滑下来,站在院子里,仰著脑袋四处看。安子躲在林诺身后,探出半个头,眼睛亮晶晶的。
老把头看看两个孩子,又看看林诺,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药材。
平子胆子大,凑过去蹲在老把头旁边,歪著脑袋看簸箕里的草根:
“爷爷,这是什么?”
老把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有人叫他“爷爷”了。他没回答,把一根柴胡翻过来,又翻过去。
平子不放弃,伸手想去摸。安子连忙跑过来拉住他:
“別动,爷爷在干活。”
老把头抬起头,看了安子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安子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手在衣角上绞来绞去,但嘴巴甜甜的:
“爷爷好。”
老把头没应声,但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
他把竹夹子放下,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铁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沓钱和一些零碎的东西。他从里面抽出两张十块钱,一张递给平子,一张递给安子。
“过年红包。拿著。”
平子接过钱,举起来对著阳光看,眼睛眯成一条缝:
“爷爷,这是多少钱呀?”
安子比他懂事,双手接过,鞠了一躬:
“谢谢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