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下山了,老把头开口。
“你拿走,卖了钱给我一半就行。”
林诺愣了一下,蹲下来,跟老把头平视:
“张叔,这是您下的套子,盐窝子是您的,套子也是您的。我就是个扛活的……”
“盐窝子是我的,套子是我的。”
老把头不回头:“但扛下山的是你,找销路的是你。我的打猎规矩,一人一半,见者有份。我拿一半,多了。”
他站起来,把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
林诺张张嘴,想说什么。老把头闷闷的开口:
“別墨跡。早点去县城,狍子放久了不新鲜。”
林诺大声开口:
“张叔,那我去了!”
老把头走远了,没应声。
林诺站起来,把麻袋口重新扎紧,扛上肩。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底下蹲著一个人。刘建国,手里夹著一支烟,正眯著眼睛吞云吐雾。
他看见林诺扛著麻袋走过来,烟叼在嘴里,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站起来。
“诺子,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麻袋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狍子?”
“嗯。”林诺把麻袋换了个肩,没停脚步。
刘建国凑过来,伸手摸摸露出来的毛,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得五六十斤吧?你打的?”
“老把头打的。”
“老把头……那是真有本事。”
刘建国咂咂嘴,目光在狍子上捨不得移开:
“诺子,你这是拿去卖?”
“嗯,去县城。”
刘建国犹豫一下,压低声音:“诺子,你那个火銃……能不能借我使使?我也想进山碰碰运气。”
林诺看他一眼,摇摇头:
“建国,火銃不是闹著玩的,你没练过,容易出事。你要是真想进山,改天我带你去,先教你认认脚印,下下套子。”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拍拍林诺的肩膀:
“行!诺子,你可別忘了。”
“忘不了。”
林诺扛著狍子离开。
镇上的班车已经停在站口了。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车身微微发抖,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林诺扛著狍子上车。麻袋太大,进门的时候蹭了一下门框,他侧过身子才挤进去。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有扛著行李的,有抱著孩子的,还有几个闭著眼睛打盹的。
他把狍子放在最后一排座位旁边的过道上,自己坐下来。麻袋口朝著里面,只露出四条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扭过头来,好奇地看几眼:
“同志,这是啥?”
“狍子。”
司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手剎拉紧,转过身子,探过头来仔细看看,嘴里“嘖嘖”两声:
“狍子?这玩意儿可稀罕!你打的?”
林诺点点头。
旁边一个大叔本来正靠著窗户打盹,听见这话,猛地睁开眼,凑过来。他伸手摸摸麻袋,手指在狍子腿上按按:
“乖乖,这得五六十斤吧?兄弟,你哪个村的?”
“刘家沟的。”
“刘家沟?”
大叔咂咂嘴:
“前阵子班车上那事是不是就是你?拿火銃跟歹徒乾的那个?”
车厢里安静一瞬。好几个脑袋同时转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诺身上。有人小声嘀咕:“我听我表哥说过……”
“可不是嘛!我那个邻居就在那车上,回来跟我说,那后生眼睛都不眨一下,火銃顶著歹徒脑门,硬气得很!”
“哎呦喂,那可了不得。那歹徒手里有枪,可不是闹著玩的。”
“人家就是不怕,咋地?”
林诺被这些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把麻袋口又紧紧,抬起头,朝大叔笑笑:“叔,没那么玄乎,就是运气好。”
这算是承认了。
大叔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过来,烟是“大前门”,在手里转了两圈:
“兄弟,你这狍子卖不卖?我认识县城饭店的,帮你问问价?”
林诺摆摆手没接烟,嘴角带著笑:
“谢了叔,已经有主了。”
大叔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有主了?卖多少钱?”
林诺没接话,只是笑笑,把脸偏向窗户。
大叔识趣地没再追问,但车厢里的议论声一直没停。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林诺扛著狍子下了车,沿著主街往建明饭庄走。
林诺推开玻璃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赵建明正站在柜檯前,看见林诺扛著麻袋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兄弟!来了?”
他把算盘一推:
“这是……狍子?”
“赵老哥,您看看货。”
林诺把麻袋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绳口。赵建明也跟著蹲下来,把麻袋口撑开,探头往里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我操,六十斤不止!这毛色,这膘,好东西啊!”
他站起来,搓搓手,眼里直冒光。他朝厨房喊一嗓子:
“老李!出来看货!”
一个胖墩墩的厨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著油点子,手上还带著葱花的味道。他蹲下来,把狍子从麻袋里拽出来,看看。
“赵哥,好货。这狍子刚死不久,肉新鲜。”
他把狍子翻了个面,指著后腿:
“后腿肉嫩,適合溜炒;前腿肉筋道,燉著吃;脊背肉最贵,能切片涮锅子。”
他站起来,看著林诺:
“兄弟,你开个价。”
林诺没急著开口。他蹲下来,把狍子翻了个面,露出脖子上那个夹子留下的伤口,不慌不忙地说:
“老把头打的,一夹子毙命,没受罪,肉没淤血。您给个公道价。”
赵建明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十?”
林诺摇摇头,这傢伙真是奸诈,压价太狠。
这就是市场。
赵建明又加了一根手指:“六十?”
林诺还是摇头。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嘴角带著一点笑:
“赵老哥,县城菜市场猪肉一块一斤,精瘦肉一块二。狍子肉比猪肉贵多少,您心里比我清楚。”
赵建明咬咬牙,两只手比划一下:
“八十。兄弟,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了。”
林诺不慌不忙,走到柜檯前面,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抿了一口,放下。他转过身,看著赵建明,语气篤定:
“一百。赵老哥,您听我算笔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