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把头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
“到时候你找个隱蔽的地方蹲著,吹两三声停一会儿,再吹两三声。雄鹿跑过来,你瞄耳朵根。记住了?”
林诺使劲点头,把老把头的话记在心里。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记住了,张叔。”
从山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今天倒是收穫颇丰。
林诺扛著筐子,筐子里装著党参和两只野兔(路上顺手下的套子)。
野兔肥得很,肚子圆滚滚的,一摸全是膘。他脚步轻快,嘴角翘著,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老汉正蹲著聊天。
王老二眼尖,第一个看见林诺。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咧著嘴笑了:
“哟,诺子回来了?又进山了?收穫不小啊!”
他伸著脖子往筐子里看,筐子上面盖著旧布,只露出两条野兔腿,毛茸茸的。
“党参?这玩意儿值钱!”
王老二咂咂嘴,声音里带著羡慕:
“诺子,你现在可是啥都会了。又是打猎又是养鸡又是挖药材,咱村就数你最能耐。”
旁边赵大拿接话,把搪瓷缸子放在石头上,拍拍膝盖上的灰:
“可不是嘛。人家媳妇还会写文章,今天大喇叭都广播了。两口子都出息了。”
李三抬起头看著林诺:
“以前都说林家老二二流子,看看现在,人家那叫大器晚成。”
“什么大器晚成,人家那是改邪归正。”
王老二白李三一眼:
“管他啥,反正人家日子过好了。咱村年轻人里头,就数他最有本事。”
林诺被这几个人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把筐子换了个肩,笑笑:
“叔,你们聊,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等著做饭。”
“去吧去吧。”
王老二摆摆手。
林诺加快脚步往家走,身后传来老汉们的议论声,声音不大,但暮色里听得很清楚:
“你说这林家老二,以前那个德行,怎么突然就变了?”
“人嘛,总有开窍的时候。”
“人家那是娶了个好媳妇。苏晚晴那姑娘,知书达理,把男人管住了。”
“管住个屁,你看那苏晚晴,文文静静的,哪像管人的?人家是自己想通了。”
“不管咋说,反正日子过好了。”
林诺没回头,心里倒是高兴,他推开院门,把筐子放在灶房门口。赵秀英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擦手,点点头:
“回来了?洗手吃饭。”
“娘,明天我去县城,把党参卖了。野兔留著,给爹下酒。”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诺刚从东屋出来,棉袄还没系扣子,敞著怀,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一边走一边系扣子,走到院门口,刚拉开门閂,整个人就愣住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身鋥亮,在晨光里泛著光,车牌子是白色的。轿车旁边站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油亮,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看见林诺从院子里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土路上,发出“篤篤”的声响。
“同志,请问刘家沟的林诺家怎么走?”
林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
“我就是。您是?”
那人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態度客气:
“同志,我是省报的记者,姓周,周建国。我们听说了你在班车上见义勇为的事跡,想做个专访。这是介绍信。”
林诺接过纸,看了一眼。白纸黑字,盖著红戳,上面写著“兹有本报记者周建国前往刘家沟採访林诺同志见义勇为事跡,请予接洽为盼。”他脑子里“嗡”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周建国:
“记者?专访?谁告诉你们的?”
周建国笑笑,把信封折好揣进怀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同志,是县公安局的史小鹏同志提供的线索。他说你当时拿火銃顶住歹徒的脑袋,救了全车人。我们觉得这个事跡很感人,想报导一下。”
林诺深吸一口气。他不是让史小鹏保密吗?怎么还是传到省报去了?转念一想,史小鹏是公安,向上级匯报是程序,省报从公安系统得到线索也不奇怪。
他回过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娘!来客人了!泡茶!”
灶房里传来赵秀英的应答声,带著惊讶:
“来了来了!谁啊?一大早的!”
林诺侧身让开,朝周建国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同志,进屋说。院子里乱,別嫌弃。”
周建国摆摆手,跟在林诺后面走进院子。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同志,你这火銃……就是那天用的那把?”
林诺把火銃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根:
“嗯。老把头给的。”
“老把头?”
“我师父。宋村的张把头,老猎户。班车上那一枪,是他打的。”
周建国的眼睛亮了,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几行字:
“老把头也在你们村?我们能採访他吗?”
林诺摇摇头,嘴角带著一点无奈的笑:
“周同志,我张叔那人,不爱跟生人说话。你要是去採访他,他可能连门都不给你开。”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笔记本合上:
“那行。我先採访你。你慢慢说,不急。”
苏晚晴从东屋探出头来,头髮还没梳,红围巾搭在肩上,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迷糊。
她看见院子外停著一辆黑色轿车,又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鸡舍旁边,愣了一瞬。
林诺朝她咧嘴笑笑,转过头对周建国说:
“周同志,这是我媳妇,苏晚晴。文章就是她写的,县报刚发表。”
周建国转过身,朝苏晚晴点点头,態度客气:
“苏老师好。您的事跡我也听说了,在村里办了个学堂,教孩子们认字。了不起。”
苏晚晴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赶紧缩回头去:
“你们先聊,我换件衣裳。”
林诺没忍住笑了。
周建国翻开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抬起头,看著林诺的眼睛:
“林诺同志,咱们从头说起。那天班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诺端起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
“那天我去县城拉鸡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