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是有人用水彩笔在灰蓝色的纸上轻轻扫了一下。鸡舍里的鸡咕咕咕地叫起来,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林诺早就醒了,但没急著起来。他侧过头,看著身边还在睡的苏晚晴.
怎么都看不够。
这半个月,日子过得真踏实。鸡苗长大了不少,毛色油亮,精神头足;老把头隔三差五带他进山,认药材、看脚印、下套子,又攒了一批乾货;赵建明那边催了好几次货,野鸡野兔不愁卖。
苏晚晴也没閒著,白天教书,晚上写文章,稿纸写了差不多一摞,钢笔水都用掉半瓶。
林诺刚把手伸过去想揽她的腰,院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接著是一个大嗓门:
“林诺!林诺!匯款单!县报社来的!”
林诺一个激灵坐起来,棉袄都没来得及披,光著脚踩在地上,推门出去。
苏晚晴也醒了,揉著眼睛跟在他后面,头髮乱糟糟的,红围巾搭在肩上还没来得及围。
院门口,邮递员小刘已经把自行车支好了,手里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著一张绿色的匯款单。他看见林诺出来,咧嘴笑:
“诺子哥,你住这?”
“恭喜啊!你媳妇的文章又发表了!县报第三版,我特意看了,写得真好!”
林诺有些好奇:“咋是你,小刘。”
小刘是村长的侄子,小时候一起玩,后来就搬去县城住,这么多年不见了,咋成了邮递员,小刘笑笑:
“诺子哥,这不是找个活吗?你家还不好找,我还得先去我叔那打听。”
林诺接过信封,和小刘寒暄一阵,小刘转身走了:
“诺子哥,回头见。”
看小刘走了,连忙开口喊:
“苏老师!快来!”
苏晚晴正站在东屋门口梳头,听见喊声她走过来:
“六块钱……真的发表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林诺。
林诺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我说什么来著?苏老师,你能行!”
就在这时候,村长刘贵存家的扩音器响了,这种光彩事,村长肯定得让全村都知道。
“喂喂,刘家沟的社员同志们注意了,苏晚晴!苏晚晴同志的文章在县报发表了!稿费六块钱!请大家鼓掌!”
大喇叭的声音在村子上空迴荡。
早起去镇上缝衣服的几个人正好路过林家。
为首,王婶子探头往匯款单上看几眼,嘴里嘖嘖两声:
“哎呦喂,苏老师还会写文章?这可了不得!咱村出个作家!”
刘大娘接话,嗓门不比王婶小:
“人家本来就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以前是没机会,现在好了,金子发光了。”
有人小声嘀咕:
“林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养鸡的养鸡,打猎的打猎,写文章的写文章。”
赵秀英跟在后面,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
“六块钱……够买好几斤肉了。”
不过她也没什么別的表示。
苏晚晴攥著那张匯款单,手指微微发抖。
林诺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
“苏老师,这才刚开始。以后还有地区报、省报。”
苏晚晴吸吸鼻子:
“你別说大话,能发表一篇就不错了。”
“我说能就能。”
林诺咧嘴笑了:
“你男人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婶子在旁边听得直乐,胳膊肘碰碰刘大娘:
“这俩口子,真是越来越腻歪了。”
刘大娘笑著摇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老师,下回写文章,把咱村也写写,让全县人民都知道刘家沟。”
苏晚晴红著脸点点头。
林诺还不知道,刘家沟最早出名漏脸的会是他。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老把头来了。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站在门口:
“走。”
林诺背上火銃,跟著老把头去山林子。
走著走著,老把头蹲下身子,看来是有礼物了,用木棍拨开一丛枯草,露出几株矮小的植物。叶子嫩绿,根茎粗壮,在阳光下泛著暗绿色的光泽。
“党参。”
老把头的声音平静:
“开春刚冒芽的,药性最好。你挖的时候小心,別把根挖断了。根断了,药味跑了一半,卖不上价。”
林诺蹲下来,把火銃靠在旁边的石头上,从腰里抽出小镐头。他先用手把枯草拨到一边,露出根茎周围的一小片泥土,然后小心翼翼地刨开。
党参的根黄白色,细长,有分枝,从泥土里露出来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钻进鼻子里。林诺把根须上的泥土抖乾净,用草绳捆好,放进筐子里。
他挖了五六株,每一株都仔细检查,根须完整,没有断。老把头站在旁边看著,没开口,不过应当是很满意。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溪流边上,老把头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木棍指著地上的脚印。
“野猪。大的,公的。”
林诺蹲下来,顺著木棍的方向看过去。泥地上有一串脚印,蹄印碗口大,深深地陷在泥土里,边缘还有些湿润。他的手指在脚印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超过两个时辰。”林诺说。
老把头看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的火銃,练得怎么样了?”
“三十步內,拳头大的目標,十中七八。”
“还行。”
老把头站起来,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这畜生,开春了就不安分。下次遇到野猪,別慌。瞄耳朵根。耳朵根后面是脑子,一枪毙命。”
老把头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绳口,从里面拿出一只木製的哨子,巴掌长,做工粗糙。
“鹿哨。秋天用。现在先拿著,没事的时候练练。”
林诺接过哨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哨子是用松木削的,打算吹一下。
“別在这儿吹!”
老把头瞪他一眼,声音不大:
“你想把方圆十里的鹿都嚇跑?”
林诺赶紧把哨子塞进怀里,嘿嘿一笑:
“张叔,这玩意儿怎么用?”
“秋天,雄鹿发情的时候,你吹这个,母鹿叫。雄鹿听见了,以为是母鹿,就往你这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