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
赵大壮已经蹲在墙根等著,看见林诺出来,他连忙站起来,把麻袋甩上肩,咧嘴笑:
“诺子哥,今天去哪儿?”
“老林子边。別往深处走,开春野兽多,碰上野猪不是闹著玩的。”
林诺把火銃扛上肩,检查一遍火药筒和铁弹子:
“昨天教你的,还记得多少?”
赵大壮挠挠头,掰著手指头数:
“野鸡脚印三趾向前一趾向后,间距不大;野兔脚印前浅后深,因为前腿短后腿长;野猪脚印碗口大,走路拖泥带水……”
他说得磕磕绊绊,但好歹没漏。
林诺点点头:
“还行。”
这时候,院门又被推开了。刘建国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著一根麻绳,嘿嘿笑著:
“诺子,我也跟你去转转。不白去,我帮你扛东西。”
林诺看他一眼,想起刘建国之前借火銃被拒的事,这是真想学。
“行。带上筐子,別光带绳子。开春了,野兽也醒了,前阵子那母老虎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小心点。”
刘建国连忙应声,转身跑回家拿筐子去了。
三个人沿著村路往后山走。
赵大壮走在林诺右边,刘建国走在左边。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林诺在一处灌木丛旁边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木棍拨开一丛枯草。
“看好。”
他指著地上的一串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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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鸡的。新鲜的,不超过一个时辰。”
他转过头,看著赵大壮:
“你说说,怎么下套子?”
赵大壮蹲下来,手指在脚印上比划了一下:
“顺著脚印找它常走的路,在通道上下套,套口对著野鸡来的方向,离地一个拳头高。套子用树枝盖住,只露套口,再撒几粒玉米。”
林诺听完,从筐子里掏出一个铁丝套子,递过去:
“你来。”
赵大壮接过去,铁丝在他手里不太听话,一直弄不对。林诺蹲在旁边看著没催他。刘建国也凑过来,伸长脖子看。
直到第三回,赵大壮终於把活扣拧对了,套口大小也差不多。他把套子固定在灌木根上,又撒几粒玉米。林诺检查一遍,把套口又调高一指:
“野鸡抬头走,套口太低它钻不过去。记住了?”
赵大壮使劲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记下来。
“你记性不好?”
赵大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俺怕忘了。诺子哥教的都是真本事,俺得记牢。”
林诺没再说什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心里对赵大壮的印象又好几分。这人不光能吃苦,还用心。
三个人在山里转了大半个时辰,下了十几个套子。
“行了。明天一早你们俩来收套子。记住,天不亮就出发,野鸡野兔早上活动多。套著的活的別用手直接抓,用麻袋套住,小心被啄被咬。要是套著大傢伙,別自己动,来找我。”
赵大壮和刘建国齐声应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林诺走在前面,火銃扛在肩上,步子轻快。赵大壮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野鸡脚印三趾向前一趾向后,野兔脚印前浅后深。”
林诺听著没说什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赵秀英比谁都起得早。她披著棉袄,趿拉著布鞋,推开堂屋的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缩缩脖子,但脚步没停,直接拐到鸡舍门口。
鸡舍里传来咕咕咕的叫声。
她蹲下来,推开鸡舍的小木门,一股鸡粪和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她也不嫌,伸手往鸡窝里摸。
赵秀英,每天都坚持,看看鸡什么时候下蛋。
手指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
她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把那东西掏出来,放在眼前一看,鸡蛋,上面还带著点血丝,是头窝蛋。
“他爹!”
赵秀英的声音从鸡舍里传出来:
“他爹!快来看!下蛋了!”
林卫国正在灶房里烧火,手里拿著火钳,正往灶膛里塞柴火。听见喊声,手一抖,火钳差点掉在地上。
他放下火钳,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快步走到鸡舍门口。
他站在门口,往里一看,赵秀英手里捧著那个鸡蛋,像捧著什么宝贝似的,眼睛亮得发光。
“真下蛋了?”
“你自己看!”
赵秀英把鸡蛋递过去,声音里带著笑。
林卫国接过来,鸡蛋在掌心里热乎乎的。
赵秀英又伸手往鸡窝里摸,又摸出来一个。
“还有一个!”
赵秀英兴奋不已,接著又摸,一个,两个,三个……一口气掏出来二十多个。她把鸡蛋一个个码在盆里。
“五十四只鸡,头一天就下二十六个,这鸡苗选得好。”
赵秀英蹲在鸡舍门口,双手捧著盆,眼睛捨不得离开那些鸡蛋。
林卫国“嗯”了一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去喊诺子。”
林诺早就听见动静了。他从东屋出来,走到鸡舍门口往里一看,盆里的鸡蛋白花花一片,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娘,我说什么来著?养鸡不比种地强?”
赵秀英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下去:
“就你精。”
嘴上这么说,手上的活没停,把鸡蛋一个个擦乾净。
苏晚晴也蹲下来,伸手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轻轻转转,嘴角翘起来:
“真好看。”
林卫国站在旁边,看著一家人围著鸡蛋筐子,喉咙动了一下,闷声说一句:
“诺子,这鸡蛋你打算卖多少钱一个?”
林诺蹲下来,拿起一个鸡蛋对著光看看:
“供销社收鸡蛋一毛三一个,我卖给赵建明,一毛二一个。比供销社便宜一分,但人家直接拿货,不压价,不欠帐,现钱结。咱省了中间环节,划算。”
林卫国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秀英把鸡蛋筐子盖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今天送到县城去?”
“嗯。赵老哥等著呢,早就催了好几回了。”
林诺进屋换了一件乾净的棉袄,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记帐的小本子,揣进怀里。
苏晚晴站在东屋门口,看著林诺忙里忙外的样子:
“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苏老师。”
林诺嘿嘿一笑,扛起筐子,推开院门。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婶子已经聚在那儿,看著林诺拿的东西。
王婶眼尖,第一个看见林诺肩上扛著的筐子,上面盖著旧布,但遮不住鼓鼓囊囊的形状。
“哟,诺子!这是啥?鸡蛋?”
林诺笑笑,把筐子换个肩:
“嗯,头一茬。”
“多少个?”
刘大娘放下鞋底,伸著脖子往筐子里看。
“二十多个吧。”
王婶咂咂嘴,把手里的盆放在地上:
“乖乖,这得卖多少钱?一毛多一个,二十多个就是两块多,顶种一亩地了。”
林诺没接话,脚步加快。身后传来刘大娘的声音,嗓门不小:
“人家诺子现在有门路,咱们羡慕不来。”
另一个婶子压低声音:
“听说他跟县城饭庄签了合同,价钱比供销社高不少呢。”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我表姐的邻居就在那饭庄干活,亲眼看见的。那饭庄老板姓赵,对诺子好得很,又是请吃饭又是给烟抽的。”
王婶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酸味儿:
“人比人,气死人。”
镇上的班车已经在站口等著了。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车身微微发抖,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林诺扛著筐子上车,把筐子放在脚边,自己坐下来。筐子占了半个过道,他把旧布又紧了紧,怕鸡屎味散出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扭过头来,笑著问:“兄弟,又去县城送货?”
林诺认出来了,还是那个司机,上次拉狍子就是他开的车,这司机运气也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
“嗯,鸡蛋。”
“鸡蛋?你自己养的?”司机把火熄了,转过身子,从驾驶座上探过头来,好奇地往筐子里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