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咂咂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
“兄弟,你可真行。又是野味又是鸡蛋的,日子过得红火。你是哪个村的来著?刘家沟?”
“嗯。”
“刘家沟出能人啊。”
司机把烟夹在耳朵上,发动车子:
“前阵子你们村那个见义勇为的上省报了,你知道不?”
林诺没接话,把脸偏向窗户。
车厢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这年头,一件事,能谈十天半个月,林诺那事,热度还没下去。
有人扭头看了林诺好几眼,终於忍不住问旁边的人:“这后生是不是就是那个……上省报那个?”
旁边的人伸著脖子看了看,压低声音:
“好像是。我上次坐车就见过他,扛著狍子,那回也是这个司机。”
大叔“嘖”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车厢里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乖乖,那可了不得。省报啊,咱县都没几个人上过。听说他拿火銃顶著歹徒脑门,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不是嘛。那歹徒手里有枪,他一点都不怕。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有这胆量?”
林诺装著没听见,把脸偏向窗户。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推开玻璃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赵建明见了林诺,立马从柜檯后面绕出来,三步並作两步迎过来。
“林兄弟!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筐子,眼睛更亮了:
“这是……鸡蛋?”
“嗯,头一茬。赵老哥,您看看货。”
林诺把筐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掀开旧布。赵建明也跟著蹲下来,伸手拿起一个鸡蛋,对著光看了看,又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他又拿起一个,在耳边摇了摇,確认没有散黄。再拿起一个,凑近鼻子闻了闻。
“品相不错,个头也匀称。”
他把鸡蛋放回去,抬起头看著林诺,笑眯眯的:
“这是头窝蛋吧?个头不算大,但新鲜。头窝蛋营养价值高,城里人认这个。”
林诺点点头:
“赵老哥是行家。”
赵建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给林诺,林诺没接:
“兄弟,怎么卖?”
林诺不慌不忙,伸出一根手指:
“一毛二一个。按个卖,不讲价。”
赵建明愣了一下,声音里带著调侃:
“兄弟,供销社收鸡蛋也就一毛三左右一个,买的多还便宜。你这一口价一毛二,会做生意啊。”
林诺也笑笑:
“赵老哥,您拿去炒一盘鸡蛋,卖一块钱不贵吧?一盘炒鸡蛋用三个蛋,成本三毛六,加上油盐柴火,不到五毛。您净赚五毛。这买卖您不亏。”
赵建明哈哈笑起来,重重地拍拍林诺的肩膀,拍得林诺肩膀一沉:
“行!一毛二就一毛二。你这鸡蛋新鲜,客人吃得出来。老李,拿筐来!”
胖厨师从厨房跑出来,边码边数:“一、二、三……二十六,一共二十六个。”
赵建明从抽屉里数出三块一毛二,递给林诺:
“二十六乘以一毛二,三块一毛二。兄弟,你数数。”
林诺接过钱,没有数,直接揣进怀里,拍了拍:“赵老哥,信得过您。”
赵建明把鸡蛋一个个码进厨房的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摞起来。他一边码一边说,头也没回:
“林兄弟,你这鸡蛋要是能稳定供货,我这边就不用去別处进货了。你那边每天能出多少?”
林诺想想:
“头一天,二十六个。往后稳了,估计每天二三十个不成问题。鸡刚开產,產量还不稳定,过一个月就好了。”
“够了够了。”
赵建明拍拍手,转过身,从柜檯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林诺:
“兄弟,你那个狍子肉,客人吃了都说好。下回打到好东西,还往我这儿送。野鸡、野兔、甲鱼、党参,有啥收啥,我照单全收。”
林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行,赵老哥,那我先回了。”
“急什么?吃了饭再走!我让老李炒个鸡蛋,就用你送来的蛋!”
赵建明拉住林诺的袖子。
“不了,家里还有事。鸡舍那边还得盯著,家里人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诺推开玻璃门。
赵建明也不强留,送到门口,又拍拍林诺的肩膀:
“路上小心。下回来,我去车站接你。”
“赵老哥,客气了。”
林诺走出饭庄。
从饭庄出来,林诺没急著去车站,拐了个弯,往邮局走。
邮局在县城主街的十字路口,灰白色的水刷石墙面,门口掛著“人民邮电”四个大字,红漆有些脱落了。
他推门进去,大厅里人不多,柜檯后面的工作人员正低头整理信件,面前堆著一摞牛皮纸信封。
林诺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著“县报社编辑部收”。
他把信封递过去:
“同志,寄信。掛號。”
工作人员接过信,称了称,贴了邮票,在信封上盖了个戳,递迴一张收据。林诺把收据折好,揣进怀里,跟那三块一毛二挨著。
他刚要转身离开,柜檯后面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开口问:
“小伙子,你这是投稿?”
林诺愣了一下,转过身,点点头:
“嗯。”
老头从眼镜上面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点好奇,他桌上摊著一张报纸,正是那期登载林诺事跡的省报。
“叫什么名字?”
“林诺。”
老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把报纸拿起来,指著上面的標题:
“你就是林诺?班车上见义勇为那个?”
林诺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连邮局的人都知道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运气好。”
老头摆摆手,把报纸放下,从柜檯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林诺好几眼,点了点头:
“不错,年轻人有胆识。我是县报社的退休编辑,姓陈。你写的什么稿子?小说?散文?”
林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又掏出一张名片:
“陈老师,不是我写的,是我媳妇写的。她叫苏晚晴,在村里办了个学堂。这篇叫《老槐树》他写的”
陈老头接过收据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小伙子,你回去跟你媳妇说,下次有稿子直接寄给我,我帮她看看。写得好的,我帮她推荐。我在报社好几年了,编门路我熟。”
林诺双手接过名片,低头一看,上面印著“陈远志”三个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號码。他连忙道谢:
“陈老师,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陈老头摆摆手,语气认真起来:
“谢什么,好稿子难得。我们那会儿,想找一篇像样的稿子,得从一大堆里翻半天。你媳妇愿意写,这是好事。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好好写,別怕写不好,写多了就好了。”
林诺把名片小心地揣进怀里:
“陈老师,我一定转告。”
陈老头点点头,又坐回柜檯后面,把老花镜戴上,拿起那张省报继续看。林诺转身要走,陈老师开口:
“小伙子,你那个见义勇为的事跡,我也看了。你和你媳妇,都是好样的!”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林诺推开院门,苏晚晴正坐在东屋桌前写字。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诺脸上,带著一点紧张:
“寄出去了?”
“寄了。”
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放在桌上:
“丟不了。”
苏晚晴拿起收据看看:
“邮局的人……没说什么?”
林诺笑笑,从怀里掏出陈远志的名片,递过去。苏晚晴接过名片,低头一看,眼睛瞪大了。
“县报社退休编辑?你……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认出我了。说我就是班车上见义勇为那个。”
林诺把陈老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人家是客气,你別当真。”
苏晚晴开口:
“陈老师说了,好稿子难得。让你好好写。”
林诺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苏老师,我说过,你能行。”
苏晚晴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苏老师。”
“嗯。”
“明天,我带你去大武那,小玉说想见你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