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起床。
林诺衣服搭在肩膀上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他低头一看,肩膀上还有苏晚晴昨晚留下的抓痕,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一道。
昨晚还是太卖力了。
林诺嘴角翘一下,把衣服披上,系好扣子,推门出去。
院子里,赵秀英已经起来了,烧著水。
“起来了?今天事多,早点去镇上。大哥那边,棺材、寿衣、纸钱,一样不能少。”
“知道了,娘。”
林诺走到鸡舍门口,蹲下来,推开小木门,伸手往鸡窝里摸鸡蛋。
赵秀英端著一碗粥走过来,递给他:“先吃饭,別饿著。”
林诺接过碗,蹲在墙根,几口喝完。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把鸡蛋筐子用旧布盖好,又从杂物间拿出麻袋,准备去镇上买东西。
赵秀英站在旁边,看著他忙活,嘴唇动了好几下,终於开口:
“老三今天走?”
林诺的手顿一下。他把麻袋系好,转过身,看著赵秀英。
“嗯。下午的班车。”
赵秀英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搓得围裙都皱了。她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发哽:
“他东西收拾好了?衣服带够没有?南方那边热,他那些棉袄穿不上……”
“娘,老三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会收拾。”
“我知道。”
赵秀英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他一个人去那么远,万一出了事……”
“不会的。”
林诺走过去,伸手在赵秀英胳膊上轻轻拍拍,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
“老三有人接应,到了就进厂。再说了,他那个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倔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拦著,不如让他去闯闯。不行就回来,家里有口饭吃。”
赵秀英吸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爹也是这个意思。昨晚翻来覆去一宿没睡。”
林诺没接话。他转身扛起鸡蛋筐子,又把麻袋甩上肩。
“娘,我先去镇上。大哥那边的事耽误不得。老三走的时候,您送送他。”
“哎。”
赵秀英应一声,声音闷闷的。
林诺出了院门,沿著村路往镇上走。太阳还没出来。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蹲著一个人。
林江。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口竖著,缩著脖子,手里夹著一支烟,菸头的红光在晨光里一明一暗。
林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哥,这么早?”
林江没看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睡不著。”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两个人蹲在墙根,谁都没说话。远处的山脊上泛起一层橘红色,太阳快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江才开口:
“老二,今天去买点纸钱啥的。。”
“我知道。”
“俺老丈人这辈子不容易。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当木匠,手艺好,谁家打个柜子都找他。后来眼睛不行了,就干不了活了。老了老了,又瘫在炕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诺没接话。
大哥就是把心里话说出来而已。
林江把菸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老二,你去镇上买东西,钱够不够?”
“够。哥,你別操心这个。”
林江犹豫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过来:
“这是俺剩下是,不多,你先拿著。”
林诺低头看一眼那沓钱,他把林江的手推回去:
“哥,这钱你留著。嫂子那边开销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丧事的事,我来。”
“老二……”
“哥,一家人,別说两家话。”
林江的嘴唇哆嗦好几下:
“……哎。”
林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我先去镇上。你回去好好陪嫂子。”
林江点点头,转过身,脚步沉重地往村里走,回头喊一句:
“老二,那个……老三今天走?”
“嗯。下午。”
林江沉默一会儿,声音闷闷的:
“俺送不了他。你跟他说,到了那边好好干,別给咱家丟人。”
“知道了,哥。”
林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村路尽头。
林诺看著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加快脚步往镇上走。
镇上的供销社刚开门。林诺推门进去,柜檯后面的售货员正在擦柜檯,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同志,买啥?”
“棺材、寿衣、纸钱。一样不能少。”
售货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从仓库里搬出东西。
棺材是白茬的,还没上漆,松木的,摸上去粗糙。寿衣是藏蓝色的,纸钱一摞一摞的,黄裱纸,印著红戳。
林诺蹲下来,检查一遍棺材的板材,用手指敲敲,声音沉闷,没有裂缝。他又摸摸寿衣的料子,绸子滑溜溜的,针脚密实。
他点点头,站起来。
“多少钱?”
“棺材三十八,寿衣十二,纸钱一块五一摞,您要几摞?”
“来五摞。”
售货员拨拉算盘,噼里啪啦响一阵:
“一共五十二块五。”
林诺从怀里掏出钱,数五十二块五,放在柜檯上。售货员把钱收好。
“同志,棺材怎么运?”
“我找车。”
林诺走出供销社,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街对面停著一辆驴车,赶车的老汉正蹲在车旁边抽菸。林诺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大爷,帮忙拉趟货?刘家沟,棺材、寿衣、纸钱。”
老汉接过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
“行。两块。”
“两块五,您帮我搬上车。”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小兄弟,会办事。走!”
两个人把棺材抬上车,寿衣和纸钱放在旁边,用旧布盖好。林诺跳上车,老汉吆喝一声,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刘家沟走。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林诺跳下车,把棺材、寿衣、纸钱搬进院子。赵秀英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棺材,嘆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
林诺把东西摆好,洗了手,刚要进屋,院门被人推开了。
林建站在门口。
“二哥。”
林诺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一眼:
“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下午的班车,三点。”
林诺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娘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你最爱吃的。”
林建的眼眶红一下,低下头,走进院子。
堂屋里,赵秀英已经把饺子端上桌了。白胖胖的饺子摞在盘子里,冒著热气。
林卫国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碗醋,没动筷子。他看见林建进来,没说话,只是把醋碗往林建那边推推。
林建坐下来,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赵秀英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攥著,看著林建吃,眼圈红红的。
“娘,您也吃。”
林建夹一个饺子,放在赵秀英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