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院门开了。
林建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脸被风吹得通红。他手里拎著两瓶酒。
赵秀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愣愣,然后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站起来。
“老三?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娘,我回来看看。”
林建把酒放在窗台上,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燉著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冒著泡,白汽糊他一脸。他盖上锅盖,转过身:
“娘,我爹呢?”
“在堂屋。”
赵秀英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皱起:
“瘦了。厂里伙食不好?”
“还行。”
林建没多说,转身往堂屋走。
赵秀英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慌。这孩子平时不主动回来,今天既不是节也不是假,突然跑回来,肯定有事。
知子莫过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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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国正坐在椅子上睡觉。
林建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没出声,陪著一会儿。
过了好一阵,林卫国鼾声停了,半睡半醒,慢慢反应过来,侧过头看他一眼:
“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
“晚上多炒个鸡蛋。”
林卫国朝灶房喊一嗓子,赵秀英应了一声。
林卫国转过身,看著林建。他看著林建长大,儿子心里有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说吧。啥事?”
林建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两下。沉默一会儿,才从嗓子眼挤出来几句。
“爹,我想去南方。”
堂屋里安静一瞬。煤油灯的火苗跳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林卫国没说话,沉默片刻:
“想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听不出情绪。
“想好了。”
“去干啥?”
“厂里一个工友,他姐夫在南方开了个厂,招工。说去了包吃包住,工资比这边高不少。”
林建抬起头,看著林卫国:
“爹,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儿扛化肥。二哥现在日子越过越好,我也想……试试。”
林卫国没接话。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看著屋顶。
赵秀英端著一盘炒鸡蛋从灶房进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盛粥。她听见了最后几句,没说什么:
“吃饭。先吃饭。”
一家人围著桌子坐下来。林建端著碗,没动筷子。
林卫国放下筷子,看著林建。
“你二哥养鸡养得不错,过阵子要扩大规模。你在化肥厂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不如回来帮你二哥。家里的事,总归是自己的。你二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亏待不了你。”
林卫国还是不愿意让小儿子远走,太危险。
林建摇摇头,声音不大:
“爹,我不想回家帮二哥。”
林卫国的眉头皱起来。
这话可不中听。
“我不是不愿意帮二哥。”
林建放下筷子,看著桌面上接著解释:
“二哥帮了我太多。假化肥那事,要不是他,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我就是……不想一直欠著。我想靠自己。”
哪怕是亲兄弟,也不愿意依靠兄弟帮扶。
赵秀英在旁边听著,眼圈微红。
林卫国了解自己小儿子,开口:
“靠自己?你去了南方,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了事,家里想帮都帮不上。你娘身体不好,你走了她整天惦记,觉都睡不好。”
林建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也捨不得父母。
赵秀英擦擦眼角,声音有点发哽:
“老三,你爹说得对。你在化肥厂干得好好的,去那么远干啥?家里现在日子好过了,你二哥有门路,你跟著干,不比去南方强?”
林建还是不言语,他是打定主意要走。
不可能隨隨便便被影响放弃。
林诺推开门走进来,看见堂屋里亮著灯,一家人围著桌子坐著,气氛不对,脚步顿一下。
“咋了?开会呢?”
赵秀英看他一眼,没什么。
林建抬起头,看著林诺,嘴唇动一下:
“二哥。”
林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动几口,又看一眼林建的脸色,心里明白七八分。
“老三,你今天是来说事的?”
林建点点头:
“二哥,我还是想去南方。”
林诺没接话只是开口: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爹娘不同意?”
林建没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林诺把酒盅转了两圈,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蹭著。他抬起头,看著林卫国和赵秀英,又看看林建。
“老三,你跟工友去南方,是去哪个厂?做什么?一个月多少钱?有人接应没有?”
林建愣了一下,没想到二哥问得这么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放在桌上。
“深圳,一个电子厂。工友的姐夫是车间主任,去了就能进。一个月七八十块钱,包吃包住。”
林诺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又放下。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帐的小本子,翻了几页,放在桌上。
“爹,娘,你们看看。”
林卫国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密密麻麻记著数字:鸡蛋多少个、卖了多少钱、野味多少只、成本多少、利润多少,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林诺一直记著呢。
“咱家养鸡这半个月,鸡蛋卖了40多块,刨去买鸡的钱,只算餵食的成本,净赚一半多。”
林诺指著本子上的数字:
“老三在化肥厂一个月挣四十多块。他去南方要是能挣大钱,往家寄,咱家鸡场还能再扩大,到时候我算他入一股。”
他顿顿,又补一句:
“老三去南方,不是坏事。那边厂子多,机会多,他有人带著,比一个人瞎闯强。”
赵秀英不说话了。林卫国端著酒盅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的我信,可老三一个人去那么远……”
“娘,老三不是一个人。他工友跟著一起去。”
林诺转过头看著林建:
“老三,你到了那边,一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別让爹娘惦记。”
林建使劲点头:
“二哥,我记下了。”
林诺同意,这事也就差不多快成了。
林卫国嘆了口气,端起酒盅一口闷了。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
“去就去吧。到了那边,常给家里写信。”
赵秀英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捨不得自己儿子。
林建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爹,娘,这钱你们拿著。我走了,不能在跟前孝顺,钱得留下。”
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桌上那沓钱,眼圈又红了。
“你自己留著,路上用!”
“我还有。”
林建把钱往林卫国面前推推: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三十八块。下个月发了再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