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老把头正靠在床头,眼睛闭著,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养神。周老栓坐在病床边,两只手撑著膝盖,正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脚步声,周老栓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见是林诺,长出一口气:
“诺子?你咋又来了?不是让你忙你的事吗?”
“周叔,我忙完了。”
林诺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伸手在老把头额头上摸了一下。不烫了,凉丝丝的,终於退烧了。
老把头睁开眼,看了林诺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张叔,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林诺把被子往上拉拉,掖好被角。
老把头没应声。
周老栓在旁边“嘖”了一声:
“这个老东西,今天早上吃了大半碗粥,还吃了一个鸡蛋。大夫说恢復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出院。”
林诺心里一喜,连忙问:
“张叔,您饿不饿?我买了罐头,给您开一瓶?”
“不饿。”
老把头的声音还是沙哑,但比昨天有力气多了。
林诺没听他的,开了一瓶黄桃罐头,用勺子舀了两块,放在碗里,递到老把头嘴边。
老把头睁开眼,看了看碗里的黄桃,又看了看林诺,嘴唇动了一下,张开嘴,吃了。
周老栓在旁边看著,带著笑意:
“这个老东西,就是欠收拾。昨天还说要死要活的,今天吃得比谁都香。”
老把头没理他,又吃了一块黄桃,把脸別过去,不吃了。
林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周老栓,又看了一眼老把头,深吸一口气。
“张叔,我跟您说个事。”
老把头没睁眼。
“我想把您接到我家住。”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周老栓的手停在半空,烟差点掉下来。老把头睁开眼,转过头,看著林诺,目光里带著意外。
“不用。”
老把头的声音不大:
“我一个人住惯了。”
“张叔,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您这次病了,要不是我去得及时,您知道会怎么样。”
林诺的声音不急不慢:
“我家有个小院,以前老三住的,空著也是空著。您住那儿,阳光好,离灶房近,吃饭也方便。”
“我说了不用。”
老把头把脸別过去,面朝墙壁,只给林诺一个瘦骨嶙峋的后背。
周老栓在旁边急了:
“老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诺子好心好意来接你,你摆什么脸色?你一个人住,病了咋办,这回的事忘了?”
“我没忘。”
老把头的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不想拖累人。”
“张叔,您不是拖累。”
林诺站起来:
“您教我打猎,教我认药材,给我火銃,给我鹿哨。您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教给我了,我还没报答您呢。您让我照顾您几年,行不行?”
老把头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但没说出声。
林诺伸手,把老把头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握住。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他握得很轻,像是怕握碎了。
“张叔,您要是不去,我天天来宋村看您。您赶我我也不走。”
病房里安静好一会儿。周老栓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用手背擦一下眼睛,嘴里嘟囔著:
“这个老东西,就是欠收拾。”
老把头慢慢转过身,看著林诺。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爹娘同意?”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点颤抖。
“同意。我爹说让您住西厢,那屋朝南,阳光好。我娘说给您做被子,新棉花胎的,暖和。”
老把头的嘴唇哆嗦好几下。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被林诺握著的手,沉默很久。
“我去了,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张叔,您去了,我进山有人带,认药材有人教,我高兴还来不及。”
老把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著林诺,轻轻点了一下头。
“……行。”
周老栓在旁边“啪”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早该这样了!你个老东西,倔了一辈子,总算开窍了!”
老把头瞪他一眼:
“闭嘴。”
周老栓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天,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
林诺站起来,把被子给老把头掖好,声音轻快:
“张叔,那我回去准备准备。等您出院,我套车来接您。”
老把头“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看到林诺走了,周老拴开口:“没想到让你这老傢伙在土埋脖子的年纪,找到个归宿。”
老把头也不开口说话。
周老栓也没说什么。
这老伙计最后能有个归宿,也是好事。
从卫生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林诺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加快脚步往车站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苏晚晴正蹲在鸡舍门口给鸡添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笑笑:
“回来了?老把头怎么样?”
“好多了。后天就能出院。”
林诺蹲下来,跟她並排:
“我跟他说了,让他住咱家。他同意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那太好了。老把头一个人住,没人照顾,我早就想说了。”
“我娘说了,给他做床新被子。我爹说让他住西厢,阳光好。”
林诺伸手揽住她的腰,声音放低了:
“苏老师,你说,老把头来了,会不会不习惯?”
“刚开始可能会,慢慢就好了。”
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夜班
“你多陪陪他,我也帮著照顾。老把头那个人,嘴硬心软,时间长了就好了。”
林诺:“苏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苏晚晴的声音很轻:
“他是你师父,也是我师父。”
苏晚晴心里还是感激老把头。
明天去买些东西,顺便去带著赵大壮他们,去挖些王八,等把老把头接过来,他打算出趟远门。
还有別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