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抬起头来,脸上的惶恐之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人,银子嘛……確实有。不过不是小人的,是大人的。”
周县令一愣:“你说什么?”
沈炼不紧不慢地说道:“大人,您在北门外三里地的枯井里,藏了七八千两银子吧?”
周县令的脸色瞬间变了。
“还有城南杨家巷里那位杨姑娘,大人可有些日子没去探望了吧?马夫人那边,您瞒得可真够辛苦的。”
周县令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死灰的顏色。他猛地后退一步,手指颤抖地指著沈炼,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公堂上的衙役和围观的百姓都愣住了,不明白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县令大人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只有几个站得近的衙役隱约听见了沈炼方才说的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万分,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抿著嘴,肩膀却忍不住一耸一耸的。
“你……你……你胡说!”周县令终於找回了声音,猛地转身奔回公案后,抓起惊堂木狠狠一拍,“大胆狂徒!竟敢当堂污衊本官!来人!给我打!往死里打!”
几名衙役面面相覷,脚下却有些迟疑。方才沈炼说的那些话他们也听见了,虽然不知真假,但看县太爷这副反应,倒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似的。
“还愣著干什么!给我打!”周县令声嘶力竭地咆哮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就在衙役们犹豫著要上前动手的时候,公堂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紧接著,两道身影大步踏了进来。
是以冬和以夏。
“周县令,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眾掌摑朝廷锦衣卫命官,方才那一巴掌,在场百姓可全都看在眼里!”以冬走在前头,手里高高举起一面令牌。
那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铜质鎏金,上面刻著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隼,鹰隼周围环绕著一圈细密的云纹,令牌背面则鏨刻著“锦衣卫”几个篆字,在烛光映照下泛著沉甸甸的金属光泽。
“大胆周县令!”以冬厉声喝道,声音清脆而凌厉,在公堂中迴荡,“竟敢私自扣押、残害命官!知法犯法、贪赃枉法,该当何罪!”
周县令看见那面令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公案后面。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肥肉剧烈地颤抖著,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锦衣卫。那是锦衣卫的令牌。
他虽然是个不大不小的七品县令,但对锦衣卫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可以直接上达天听的天子亲军,是连四品知府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存在,是可以在地方上先斩后奏的特务机构。
而他现在,把锦衣卫的人绑了,还差点上了大刑。
周县令浑身发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公案上的卷宗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他方才那股囂张跋扈的气势荡然无存,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以冬收起令牌,走到沈炼身边,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匕首,三两下便割断了沈炼身上的绳索。她一边割一边低声埋怨:“你就不能少折腾点?非要挨这一顿绑?还有那一巴掌?”
沈炼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笑道:“不挨这一顿绑,怎么能让周大人自己把底细全露出来?”以冬也不理他这嬉皮笑脸的模样,只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晓得这人既是朱大人放在心尖上的人物,自有些常人不及的门道,便也懒得再与他计较。
以夏也走了上来,目光冷冷地扫了周县令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副还没来得及用上的夹棍,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夹棍,是新的。”
周县令听到这话,浑身又是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就在公堂上一片死寂的时候,一阵更加嘈杂的声音忽然从衙门外面传了进来。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一阵狂风裹挟著暴雨,轰隆隆地朝公堂逼近。紧接著,就听见守门的衙役惊惶失措地喊道:“夫……夫人!夫人您不能进去!大人正在审案——”
话音未落,公堂的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的中年妇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她穿著一身大红色的织金缎袄,头上插著好几根金簪,走起路来满头珠翠哗啦啦作响。她的脸盘宽大,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此刻正燃烧著熊熊怒火,手里还拎著一根擀麵杖——显然是一路从家里衝过来的。
正是周县令的夫人,马氏。
“周长顺!你个天杀的狗东西!”马氏一进公堂便直奔周县令而去,嗓门大得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你在外面养小妾?你还把银子藏在枯井里?老娘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操持家务、伺候公婆,你倒好,背著老娘在外面养狐狸精!”
周县令整个人彻底瘫了,像一滩烂泥似的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跪在那里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他嘴唇哆嗦著,想要解释什么,可嘴巴张了好几次,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马氏一把揪住周县令的耳朵,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周县令疼得齜牙咧嘴,却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只能歪著脑袋任由夫人摆布,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肥猫。
“你说!那个狐狸精住在哪儿?你这些年藏咱家了多少银子?都给老娘从实招来!”马氏一边骂,一边抡起擀麵杖在周县令背上狠狠敲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马氏越骂越来劲,全然忘了场合,已然是急火攻心乱了心智,气急下一把揪著周县令的耳朵把他从地上拎得踮起了脚尖,另一只手抡起擀麵杖照著他那圆滚滚的屁股就是一顿猛削。
嘴里的话更是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又难听又解气:“好你个老帮菜!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尊容,远看像个发麵馒头成了精,近看像个大冬落了地,老娘当年是瞎了哪只眼才瞧上你这么个歪瓜裂枣!老娘至嫁你家门,天天拿猪油拌饭供著你那副下水,你倒好,攒出来的那二两本事全拿去孝敬外头的野狐狸了?就你这张老脸,半夜出门狗都嫌磕磣,还学人家风流才子金屋藏娇?你配钥匙吗?你配几把?!”
说著又是两杖子擂下去,震得周县令脊梁骨发麻,“今儿当著父老乡亲的面,你要不把杨家巷那姑娘的事交代明白,老娘现场就把你这身肥膘炼成油点了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