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那原本肃杀的气氛早被冲得一乾二净。两排衙役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脸憋得通红,有几个实在绷不住的,直接把水火棍夹在胳肢窝底下捂著肚子闷咳。门外的百姓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鼓掌声、起鬨声险些掀翻了屋顶,有人扯著嗓子喊:“周夫人威武!再赏他两下响的!”
“好!打得好!”
“周扒皮也有今天!”
“这位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沈炼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依旧端正地掛在墙上,可匾额下面上演的这齣闹剧,却与“明镜高悬”四个字形成了绝妙的讽刺。
“这齣戏,比我想像的还要精彩。”他低声自语道。
公堂上的闹剧还在继续,马氏的擀麵杖雨点般落在周县令身上,打得他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公案底下。那张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四方长桌,此刻竟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马氏哪肯罢休,弯腰就要去揪他的官袍,几个衙役连忙上前拦住,好说歹说才把她劝住。
以冬看著这鸡飞狗跳的场面,贴身凑到沈炼耳边低声道:“沈公子,差不多了吧?再闹下去,这案子还审不审了?”
沈炼微微点头,上前一步,朗声道:“周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莫名带著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力量。公堂上乱糟糟的声音竟然为之一静,连马氏都停下了手中的擀麵杖,转头看向他。
周县令从公案底下探出半个脑袋,额头上一道擀麵杖敲出的红印子清晰可见,乌纱帽歪在一边,帽翅不知什么时候折了一根,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看著沈炼,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周大人,”沈炼语气平静,“这公堂之上,终究不是处理家事的地方。依我看,咱们不如到內堂去,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周县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公案底下钻了出来,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沈……沈大人说得是!內堂,去內堂谈!”他一边说一边朝马氏投去哀求的目光,马氏冷哼一声,拎著擀麵杖往旁边一站,算是暂时放过了他。
沈炼朝以冬以夏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跟著周县令穿过公堂侧面的小门,来到了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內堂。但见墙上掛著几幅山水字画,桌上摆著青花瓷的茶具,窗欞上糊著上好的宣纸,还立著一座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面摆著几件瓷器玉器,瞧著都价值不菲。周县令一进內堂,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沈炼面前,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
“沈大人!沈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猪油蒙了心,冒犯了大人!求大人高抬贵手,饶了下官这一回吧!”他说著,抬起头来,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那笑容配上额头的红印子和歪斜的乌纱帽,显得愈发滑稽,“下官在歙县为官三年,虽说没什么大功,可也没出过什么大错。这回实在是……实在是听了那刁民的诬告,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沈炼挑了挑眉,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周大人方才在公堂上,可是直接让人把我绑了,连问都没问几句就要上大刑。这要是一时糊涂,那大人要是清醒的时候,还不得直接把人打死?”
周县令浑身一颤,连忙又磕了几个头:“下官知罪!下官知罪!求沈大人开恩!”
沈炼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周县令晾在那里,让他跪得膝盖发疼、心里发毛。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周县令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良久,沈炼才缓缓开口:“周大人,你也知道,我此番是奉朝廷之命前往东南公干。如今抗倭战事吃紧,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我若是把你这点破事捅上去,固然能让你丟了乌纱帽,甚至掉脑袋,但於朝廷、於抗倭大局,却没什么好处。”
周县令听到“掉脑袋”三个字,脸色又是白了几分,连连叩首:“是是是!沈大人深明大义!下官感激涕零!”
“所以,”沈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起来,“我可以暂且饶你一命,也可以替你瞒下一些事情。但有一个条件。”
“大人请讲!只要下官办得到,一定照办!”周县令连忙应道。
“你把你这三年贪墨的所有银两,全部交出来。”
周县令的脸色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那可是他三年的心血,七八千两白银,还有无数的金银首饰、贵重古玩……全都交出去,岂不是白干了三年?
沈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怎么,不捨得?周大人,你是想留著银子,还是想留著脑袋?”
周县令浑身一哆嗦,终於彻底死了心,垂头丧气地应道:“下官……下官这就命人去取。”
他叫来一个心腹家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家人脸色变了变,偷偷看了沈炼一眼,便匆匆退了出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家人领著几个挑夫回来了。挑夫们抬著两口沉甸甸的大木箱,小心翼翼地放在內堂的地面上。周县令亲手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锭锭白花花的官银,在烛光映照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旁边还有一个小一些的红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金银首饰、翡翠玉鐲、珍珠项炼,还有几件做工精美的古玩瓷器,瞧著少说也值上千两银子。
沈炼扫了一眼,心中默默估算。七八千两白银,加上这些首饰古玩,差不多有小一万两了。与他从钱德厚那里取来的一万两银票加起来,这笔钱足够他在东南做很多事情。
“很好。”沈炼点了点头,隨即转向以冬以夏,“以冬,你去取纸笔来。”
以冬心领神会,很快便从隔壁书房取来了笔墨纸砚。沈炼提笔蘸墨,在纸上笔走龙蛇,不消片刻便擬好了一份文书。
“周大人,这份文书,你看一看。”
周县令接过文书,仔细读了一遍。文书上写著,歙县县令周长顺自愿將名下所有积蓄共计白银七千八百两整,以及金银首饰若干,悉数捐出,用於歙县地方建设和支援朝廷抗倭军务。文书措辞冠冕堂皇,把周县令描绘成了一个深明大义、急公好义的好官。
周县令读完,心里五味杂陈。这文书明面上倒是替他遮掩了贪墨的事实,把他包装成了一个“自愿捐款”的清官。他咬了咬牙,在文书上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以冬接过文书,嘴角微微一勾。她悄悄朝沈炼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另一份也已经办妥了”。沈炼会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