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指向地图上潮州沿海的一处標註:“这里,大城所,地处广东与福建的交界。洪武年间所建,是潮州府的沿海咽喉门户,管辖上里、高埕、大港、柘林四柵三十村。一旦大城所失守,潮州府便门户洞开。末將以为,倭寇的目標,极有可能是大城所。”
汤克宽抚掌道:“有理!大城所是潮州海防的重中之重,倭寇覬覦已久。”
沈炼沉吟片刻,指向地图上大城所的位置:“俞將军的担忧確实在理。兵法云,攻其必救。大城所一旦告急,俞將军必率主力驰援。倭寇若在半路设伏,或是趁虚攻打总兵府驻地或潮州府,后果不堪设想。”
邓城挠了挠络腮鬍,瓮声瓮气地问:“那依你的意思,咱们该怎么打?”
沈炼摇头:“不打。至少现在不打。”
邓城一愣:“不打?”
“倭寇船队在海上游弋,是在试探咱们的反应。若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不如先派斥候摸清底细——船型、人数、火器配备,以及他们与吴平、许朝光之间的是否有联动。等摸清了底细,再做定夺。”
俞大猷盯著沈炼看了几息,忽然转向邓城:“邓城,你挑二十个好手,照他说的办。记住,只侦察,不接战。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倭寇船队的详细情报。”
邓城抱拳领命,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俞大猷又看向沈炼,这次语气平和了许多:“沈先生,你对闽南、粤东地面很熟?”
“不熟。”沈炼坦然道,“但末將在锦衣卫当差,习惯了每到一地先摸清当地的势力分布。这些消息,沿途从商贾、驛卒、茶棚伙计嘴里都能打听到,只要用心。”
俞大猷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示意眾人散去。沈炼转身正要走,俞大猷忽然叫住了他。
“沈先生,你说吴平此人『极得倭寇信任』,这话从何而来?”
沈炼停步,回头道:“吴平少时为佣,不堪僱主虐待逃亡出海,初时不过是个亡命之徒。但他生得短小精悍,机警勇猛,很快得到倭寇头目林国显的重用,还娶了林国显的侄女。如今他虽仍是倭寇的『別哨』,但实际上已经能独当一面。此人极善隱忍,表面恭顺,实则暗中积蓄力量。末將斗胆断言——吴平此人,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俞大猷深深地看了沈炼一眼:“你一个京城来的锦衣卫,怎么连海盗头子娶了谁家侄女都知道?”
沈炼笑了笑:“锦衣卫吃饭的本事,就是打听。”
俞大猷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
沈炼走出议事厅时,汤克宽从后面追了上来。
“沈先生留步。”
汤克宽走到近前,拱了拱手,笑道:“方才在厅里不方便说——沈先生高见,汤某佩服。俞帅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別往心里去。他这些年被朝廷派来的监军、文官折腾得够呛,见了京城来的人就头疼。”
沈炼回礼道:“汤將军言重了。俞將军身经百战,末將不过是纸上谈兵。”
汤克宽摆摆手:“纸上谈兵的人我见多了,能把粤东三股势力的来龙去脉说得这么清楚的,你是头一个。张璉、吴平、许朝光这三个人的名字,不少在东南待了好几年的將领都分不清楚。”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沈先生,汤某有一事相询。”
“汤將军请讲。”
“你此番来东南,究竟是为了什么?朝廷的公文上只说是『协办倭务』,可具体协办什么,却只字未提。”
沈炼看了汤克宽一眼。这位副总兵生得面白无须,眉目清正,说话时目光坦然,不像是在试探。他想了想,如实答道:“查內鬼。”
汤克宽脸色微变。
沈炼继续说道:“朝廷怀疑,东南军中有人暗中勾结倭寇,通风报信。末將来,就是查这件事的。”
汤克宽长长嘆了口气,沉默片刻才开口:“果然。其实俞帅心里也有数。这一年多来,咱们的好几次围剿都扑了空,每次都是眼看著要合围了,倭寇却提前撤得乾乾净净。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绝不可能这么巧。”他看向沈炼,目光变得郑重起来,“沈先生,这件事,汤某愿助你一臂之力。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百姓。”
沈炼看著他,缓缓点了点头。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著咸腥的气息。沈炼独自走回偏院,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吴平、张璉、许朝光——这三股势力的名字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他隱隱觉得,这三方势力之间绝非简单的各自为战,而是存在著某种微妙的合纵连横。
尤其是吴平。这个人从一介逃亡佣工,爬到倭寇“別哨”的位置,又娶了倭寇头目的侄女——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如今他引倭寇攻大城所,看似是为倭寇效力,实则是借倭寇之手为自己清除障碍、积累资本。等倭寇被明军消耗殆尽,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收编残部,自立山头。
这才是真正的梟雄。
沈炼推门进屋,在桌边坐下,铺开纸笔。烛火下,他提笔给朱希孝写了一封信——东南军情紧急,俞大猷麾下兵力不足三千,而吴平勾结倭寇,舰船数十,虎视潮州。他將歙县之事也简略附上。
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沈炼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块象牙牌子,脑海中反覆迴荡著汤克宽方才的那句话——“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