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趴在他身上,后背的战袄已经被炸烂,脊背上嵌著十几块碎弹片,最大的那块嵌在肩胛骨上,足有半个巴掌大小,皮肉翻卷,白骨外露,鲜血汩汩地往外冒。这个方才还用尽全身力气把沈炼扑倒的汉子,此刻像一截被劈开的木头,静静地伏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
“顾成!”沈炼翻身將顾成托起,声音嘶哑,“顾成你撑住!”
顾成的眼睛已经涣散了,但嘴角却缓缓扯出一个笑来,终於放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他张嘴想说话,喉咙里涌出一股血沫,呛得他浑身抽搐。
“千户……王……王大人……”顾成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王大人他……他是好官……他不是怕死。大城所……年久失修,兵少……必不能守。他去了潮州府……守城。他没想到……没想到俞帅会亲自来。沈先生……你替我转告王大人,就说顾成……没有给他丟脸……”
“……好。”沈炼用力握住顾成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掌心还有握刀的茧子,“我一定把话带到!”
顾成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的目光越过沈炼的肩头,望向大城所的方向。那是他守了多年的城,城里有他的同袍,有他没能护住的百姓,有他埋在心底的愧疚和遗憾。月光透过炮火的硝烟,洒在他脸上,照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我无能……”他的声音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火苗摇曳著、挣扎著,最终沉入黑暗,“未能护好一方百姓……你们……你们务必守住大城所……护好乡里苍生……”
话音戛然而止。
沈炼抱著顾成的遗体,一动不动。炮火还在继续,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双通红的眼眶。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下头,额头贴著顾成冰冷的额头,半晌没有抬起来。
以为大城所必不能守,可调走兵力守別处——这或许確实是潮州知府何鏜与大城所千户王日秋的选择。可他们没有想到,俞大猷会亲自带兵来救。他们更没有想到,被留下来“象徵性守城”的顾成,会用命去填这座必破之城的最后一道缺口。
“我操你妈!顾百户是好样的!”邓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这铁塔般的汉子泪流满面,“姓吴的,老子要你血债血偿!”
炮火的呼啸声又將沈炼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意乍现,但隨即被他强行压了回去。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海面上,他隱约看见几艘小船正从吴平的船队中悄然放出,朝岸边划来——那是吴平准备趁乱登陆的先锋。大城所兵力空虚,吴平只要察觉,就必然会趁虚而入。
“邓將军!”沈炼厉声喝道,“收拢兵马,不得恋战!”
“可是——”
“没有可是!”沈炼站起身,“吴平的先锋已经在岸上了,他隨时可能调转炮口去打大城所。顾成的命是命,所城上一千多號人的命也是命。撤!立刻撤!”
邓城咬碎了牙,但终究还是忍住了。他转头朝著炮火中奔走的人影大吼:“传令!收兵!全军撤回大城所!”
明军精锐在炮火中迅速集结。沈炼派人割下了十几颗倭寇头目的首级,用布裹好,拎在手里。又下令將营寨中剩余的帐篷、粮草、攻城器械全部烧毁,不给吴平留下半点可用之物。火光中,三百精锐带著伤兵,除折损的十几人,沿著来时的路,全部迅速撤离了这座已经化为火海的倭寇大营。
吴平站在船头,望著岸上那座燃烧的大营,一言不发。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看见了撤走的明军,看见了岸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见了他的炮火將整座大营夷为平地的惨状。
“船主,”谋士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要不要派船追击?”
“不用。”吴平摇了摇头,“让他们走。”
谋士不解。
吴平望著大城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个俞大猷,手下有能人。趁著二军的空档就敢摸进大营,摸进大营也就罢了,能克制,不恋战,还能在炮火里全身而退。这个人,有意思。”
他顿了顿,转身朝船舱走去,丟下一句话:“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全军列阵。本船主要亲自看看,大城所城头站著的是什么人。”
晨光熹微时分,沈炼一行人终於回到了大城所城下。
守城的士兵从门缝里看见他们时,愣了好一会儿。这三百人个个浑身血污,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却是目光如矩,精神抖擞。有的人在相互搀扶著蹣跚而行,有的人扛著受伤的同袍,有的人手里拎著鼓鼓囊囊的布包,布包底部还在往下滴血。
城头上的士兵们涌到垛口前,看著这支从硝烟中走回来的队伍,鸦雀无声。
沈炼登上城头时,俞大猷已经等在那里了。老將军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在沈炼脸上一扫而过,又落在他身后那十几颗血淋淋的首级上。
“掛上去。”沈炼一字一顿地吩咐手下的士卒,“让吴平看看,明军將士抗倭的决心。”
十几颗倭寇头目的首级被绳索串起,挨个悬掛在城头最显眼的位置。晨风一吹,那些狰狞的面孔隨风晃动,像一面面带著血色的旗帜,面朝大海,昭示著什么,也警示著什么。
城头上的士兵们看著这一幕,从沉默中爆发出来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悲壮的吶喊。
俞大猷静静地站在城头上,望著海上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船队。晨光洒落,映出他魁梧挺拔的身姿,缓缓转过身,对沈炼道:“顾成呢?”
沈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顾將军……殉国了。”
俞大猷的身体微微一晃,深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口悲戚重新压回胸腔里。片刻后,他目光已恢復了沉稳,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这份仇,记在心里,刻在骨上,不必再说。
沈炼告退后,由以冬以夏一路搀扶著往偏院走去,虎口裂了好几处,血糊糊的一片。以冬想替他包扎,他摆了摆手,正要往床榻上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沈先生!”
是汤克宽的声音。沈炼强撑著转过头,看见这位副总兵快步走进院中。他的脸色很不对劲——眉头紧锁,目光凝重,手里攥著一样什么东西。
“汤將军,何事?”
汤克宽走到近前,將那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封信,用火漆封著,封口已经被拆开了,信纸一角从封口里翘出来,上面隱隱透出墨跡,透著一股来自海上的腥风。
汤克宽沉著嗓子说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才从海上送来的。俞帅看完之后,脸色铁青。沈先生,我得跟你说一声,今日,恐怕有大事。”
沈炼的目光缓缓下移,但见那封皮之上,只有八个字,却字字如刀:
“俞帅亲启,梅岭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