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声枪响,缝隙外传来惨叫。衝车的撞击停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沈炼趁机从怀中掏出一个火药包,心理默念著方学渐你小子可別坑我,关键时候掉链子,一把点燃引线,从缝隙里塞了出去。
以冬以夏的喊声瞬间被身后所炮火淹没。
“所有人趴下!”
“趴下!”
一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城门外的倭寇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在空中翻滚著落下。衝车的前轮被炸断,车身一歪,轰然卡在了城门洞里。但门板也被炸的碎木片四处飞溅,沈炼的脸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著下頜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堵门!用沙袋堵!”邓城带著人扛著沙袋冲了过来。一袋袋沙土堆在门前,將豁口勉强堵上。沙袋堆得歪歪扭扭,缝隙里还在往外漏沙子,但至少能挡一挡。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如果不把衝车炸了,倭寇再发动一次衝车撞击,这扇门,这座城,就彻底完了。
炮击还在继续。城墙上的豁口越来越多,守军的伤亡急剧增加。汤克宽在城头上奔走指挥,一枚炮弹在他身边炸开,气浪將他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亲兵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他的左肩被碎石击中,鲜血浸透了半边战袍,骨头茬子从伤口里戳出来,白森森的。
午时,倭寇的攻势达到了顶峰。
八架云梯同时架上了城墙,铁鉤死死咬住垛口,推都推不动。倭寇像蚂蚁一样沿著梯子往上爬,密密麻麻,前赴后继。城头上的守军用滚木礌石往下砸,滚木碾过之处,倭寇惨叫著摔下去,连带著砸倒梯子下一片人。但立刻又有新的倭寇补上来,手脚並用地往上攀。有人用长枪往下捅,枪尖扎进倭寇的胸口,拔都拔不出来,索性连人带枪一起踹下城去。刀砍缺了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用牙齿咬,一个老兵被倭寇掐住了脖子,他一口咬在倭寇的手腕上,咬得满嘴是血,硬是把那倭寇的手指咬断了两根。
沈炼回到守卫的那段城墙,有三架云梯同时架了上来。他手中的刀已经换到了第四把,第一把卷了刃,第二把断了刀尖,第三把在砍入一个倭寇肩胛时被骨头卡住,拔不出来。他索性弃刀用枪,从地上捡起一桿长枪,將一个个爬上城头的倭寇捅下去。
以冬以夏守在他左右。以冬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血顺著指尖往下滴,在脚边匯成一小滩。但她右手的刀还是快得像电光,一刀抹过一个倭寇的喉咙,血喷了她一脸。以夏的脸色白得已经不像活人,肩上那道旧伤崩裂后又添了新伤,纱布早已不知掉在哪里,血把半边衣襟都浸透了,手中短刀上下翻飞,刀刀要那倭人的命。
“以冬、以夏!退下去!”沈炼吼道。
“不退!”以冬、以夏同时坚定的答到。
沈炼知道再说已然无意义,这种时候,退就是死。城头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命扛著。
北段城墙传来一声巨响,一段垛口在炮击中彻底崩塌,碎石像瀑布一样滚落城下,砸倒了一片正在攻城的倭寇。但崩塌处也露出了一个三丈多宽的缺口,倭寇蜂拥而上,踏著碎石堆往上冲。
俞大猷亲自带著亲兵队冲了过去。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將,手舞长刀,站在缺口最前沿,將一个个衝上来的倭寇砍翻下去。他的战袍已经被血浸透。他的左臂、右腿、额头都有伤。额头那道伤口皮肉翻卷,血流下来糊住了半边脸。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態,像一座山,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俞家军!死战不退!”俞大猷的吼声压过了炮火和喊杀声,像一道惊雷,传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死战不退!”城头上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那些嗓子已经沙哑的士兵们齐声嘶吼,声音震得人胸腔发麻。
沈炼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变得断断续续。倭寇的面孔、飞溅的血、崩塌的垛口、倒下的同袍,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他看见邓城倒在血泊中。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一枚炮弹的碎片击中胸口,鲜血汩汩地往外冒。他挣扎著想站起来,试了三次,都没能成功,每一次都在即將站直时轰然倒下。亲兵们抬著他往城下撤,他还在骂骂咧咧,骂倭寇,骂吴平,骂朝廷不给餉银,骂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含糊的嘟囔,却还在骂。
他看见汤克宽靠在垛口上,手里还握著那把已经砍缺了刃的腰刀,刀柄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膜。他的眼睛闭上了,面色灰白。亲兵们把他抬下城头时,怎么掰都掰不开他攥著刀柄的手指,那五根手指像是焊在刀上了一样。
他看见城头上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前天还跟他一起扛木桩的王大柱,被倭刀刺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还在拼命抱著一个倭寇的腿不放,直到那个倭寇被赶来的同袍捅死。昨夜在城隍庙里焙火药的那个年轻妇人,今天扛著沙袋上了城头,被流矢射中胸口,倒下时手里还攥著装满沙土的麻袋,麻袋口子鬆开,沙子洒了她一身,和她胸口的血混成了泥浆。
这是一场血肉与意志力的比拼。
“俞家军!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一声声吶喊在快绝望时迸发出来。
终於,黄昏时分,倭寇退了,狼狈又不甘的退下了。
海面上,吴平、许朝光等人船队缓缓撤到了炮火射程之外。城下,滩涂上的尸体又添了厚厚一层,新尸叠旧尸,血水把灰色的滩涂染成了酱紫色。残阳如血,將海面、城墙、尸堆都镀上了一层猩红色的光。海风停了,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和硝烟的焦糊味,厚重的压在每一个活人的胸口。
沈炼靠著垛口,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脚边。以冬以夏瘫坐在他身边,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著那片被炮火烧红了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
城头上,还站著的人已经不多了,但眼神透著腾腾杀气。
俞大猷站在残破的垛口前,望著海上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船队,火把映在他脸上,照出了一道道深刻的皱纹,也照出了那双眼睛里不肯熄灭的光。他將腰间的剑拔出来,插在脚边的石缝里,剑锋在夜风中嗡嗡作响。
最惨烈的一天,对敌我都一样,双方都知道要喘口气了,为那最后的一博。
沈炼知道如果这几天还没有援军到来,这座城与这座城的人,不知还能活著多少,那他的大明穿越之旅,也就到此为止,只是不知多年后到潮州大城所的旅游人们会不会记得这里曾经流的血与战斗的人们。
明天,后天的大城所又是怎么样呢?
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