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知道俞大猷说得对。
今天倭寇虽然攻势凶猛,但那只是前菜。真正的杀招,一定还在后面。许朝光、王伯宣这二位投机分子出洞了,也想来一杯羹。
夜渐渐深了。城头上点起了火把,守军们借著火光抓紧时间修补工事、清点弹药、掩埋尸体。沈炼靠在垛口上,望著海面上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吴平、林国显、许朝光等人船队上的火光,密密麻麻,像一群蛰伏在海面上的萤火虫。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水汽和远处隱隱约约的倭语歌声,那些倭寇也在休整,也在磨刀。
第二天清晨,沈炼是被炮声惊醒的。
这炮声是从海面上传来的,沉闷中带著一种悠长的闷雷迴响,连脚下的城砖都在微微发颤。
吴平、林国显他们的火炮。
沈炼猛地翻身而起,扑向垛口。晨光中,吴平船队中最大的那两条船已经驶到了离岸不足一里的位置,船舷被凿开的炮眼齐齐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从炮眼中探出来。六门火炮轮番开火,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晨雾中一闪一闪,炮弹呼啸著朝大城所砸来。
第一轮炮弹落在城墙上,碎石四溅,尘土飞扬。一颗炮弹正中东南角的垛口,將那处前天刚用土坯填补的豁口炸开了一个脸盆大的洞,碎石片像刀子一样四处飞溅,几个躲闪不及的士兵被击中,惨叫著倒下。第二轮炮弹接踵而至,倭寇的炮手明显校正了角度,六发炮弹中有四发落在了城头上。一发炮弹在沈炼左侧不到五丈的地方炸开,气浪將他掀翻在地,碎石和尘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以冬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了他。
“沈公子!”
“沈公子!”以夏也惊恐的叫声。
“我没事!”沈炼推开以冬,抹了一把脸上的土灰,衝著以夏踉蹌著站起来。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但东南角,那座前夜用木桩和土石勉强支起来的护坡,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木桩像火柴棍一样断裂,土石轰然崩塌,城墙根部露出了一个三尺见方的豁口。
“堵住!快堵住!”邓城的吼声从远处传来。
士兵们扛著沙袋和木桩冲向豁口,试图在倭寇登陆前把缺口堵上。但倭寇的火炮还在持续轰击,炮弹不断落在豁口周围,炸起的碎石將扛著沙袋的士兵一个个撂倒。鲜血在城墙上流淌,顺著石缝渗下去,將青灰色的城墙染成暗红。有个士兵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却还在抱著沙袋往前爬,爬了不到三步便一头栽倒,沙袋滚落在一边,被后续衝上来的同袍捡起来,继续往豁口填。
就在炮火的掩护下,倭寇的第二波登陆开始了。
这一次,吴平动用了真正的攻城器械。八架云梯都从大船上被吊放下来,由数百名倭寇抬著,在炮火的掩护下向城墙一寸寸推进。云梯的顶端绑著铁鉤,鉤尖在晨光中闪著冷光,一旦勾住垛口,除非將整个垛口炸塌,否则绝难推翻。两辆衝车跟在云梯后面,衝车的铁头在晨光中泛著乌沉沉的光,车身用浸湿的牛皮一层层覆盖,城头上射下的箭矢钉在上面,密密麻麻像刺蝟的刺,却伤不到车里的倭寇分毫。
“火炮!对准衝车打!”汤克宽厉声下令。
城头的三门佛郎机炮调转炮口,对准了那两辆缓缓逼近的衝车。炮手点燃引线,三声炮响,三发炮弹呼啸而出。一发打偏了,落在衝车旁边的泥地里,溅起一蓬泥土,气浪將旁边几个倭寇掀翻在地。一发擦著衝车的顶棚飞过,没有造成任何损伤。只有一发正中目標,將一辆衝车的顶棚炸开了一个窟窿,里面传出几声惨叫,车身歪了一歪,但很快又被倭寇推正了。
但另一辆衝车还在前进。它碾过滩涂上的铁蒺藜——那些铁刺在它的包铁车轮下像牙籤一样被碾断;碾过横七竖八的尸体,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不可阻挡的缓缓逼近城门。
“火药包!准备火药包!”邓城亲自抱著一包火药衝上城头。他將火药包绑在一支长矛上,点燃引线,引线嗤嗤地冒著火花,他瞅准衝车的方向,用尽全力掷了出去。火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衝车旁边,轰然炸开,火焰和气浪將衝车周围的倭寇掀翻了一片。但衝车本身只被炸掉了一角包铁,速度丝毫未减。
“再来!”邓城又抱起一包火药。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声巨响,衝车撞上了城门。整座城门楼都在剧烈震动,灰尘和碎木屑从门楣上簌簌落下,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守门的士兵们用身体顶著门板,肩膀和脊背死死抵住木头,但衝车的第二次撞击接踵而至,砰!门板上的铁钉崩飞,木屑四溅,一个士兵被崩飞的铁钉打穿了肩膀,惨叫著倒地。
“城门要破了!”有人绝望地喊道。
沈炼正要衝向城门,一只血跡斑斑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公子,”以夏站在他面前,抱过火药包,说得轻描淡写,“我去炸衝车。”
以冬闻言浑身一颤,抢上前来抓住姐姐的手臂:“姐——”
“你闭嘴。”以夏甩开妹妹的手,直视沈炼,“公子,您是有大本事的人。奴婢姐妹跟了您这么久,看得真真切切。您脑子里装的,不是寻常人的见识。您活著,能做比炸一辆衝车更大的事。”
“姐说得对。”以冬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站到以夏身侧,“我跟姐一起去。两个人,一起。”
沈炼看著面前这对浑身浴血的姐妹,他一直以为自己始终是个局外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寄居在古代的躯壳里,冷眼旁观这个时代的悲欢离合。所谓的抗倭报国,最开始不过是他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手段,是理性权衡下的最优解。生或者死,胜或者败,骨子里都带著一种抽离的冷漠。
可此刻,两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甘愿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她们不是史书上的数字,不是歷史进程中的炮灰,是会笑会哭、会疼会怕的人。
他来到这个时代,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为了活下去。
“都別爭了。”沈炼一把夺过以冬怀中的火药包,斩钉截铁道,“方学渐研製的东西,得我亲自点,才知道靠不靠谱。”
“公子!”以冬以夏同时变了脸色。
沈炼冲她们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竟有几分在京师锦衣卫北镇抚司詔狱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帐模样:“你们姐妹俩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想一死了之?门儿都没有。老实在这儿待著,等我回来。”
“让开!”沈炼说完转身冲向城门,从腰间拔出两把短銃,扣动扳机。
“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