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的医院静养,像是给深陷工地繁杂琐事的文卫按下了一次短暂的暂停键。待他办完出院手续重返杨河电站施工现场,眼前的工地早已换了一番模样。入秋的杨河河谷风势渐大,萧瑟冷风卷著黄土碎石掠过山头,施工区机器轰鸣不断,尘土漫天飞扬,一派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左岸厂房与升压站区域,石方开挖作业全面铺开,挖掘机铁臂起落,重重凿在坚硬的岩层上,沉闷的撞击声顺著河谷绵延散开;右岸山体的隧洞单向掘进工作稳步推进,爆破残留的硝烟气息还未完全散尽,短短数日,隧洞已然向內掘进了二十米,岩壁上斑驳的爆破痕跡、错落的钻孔印记,皆是工程推进的鲜活烙印。
方林戴著泛黄的安全帽,裤脚沾满黄泥,手里攥著卷边的施工进度表,快步走到文卫身旁,语气带著篤定:“你住院这几天,施工队三班倒不停工,进度卡得很稳。按目前的掘进、开挖速度推算,四个月左右就能完成厂房基础开挖,右岸隧洞的混凝土衬砌工程也能同步收尾。等到明年三月初,气候回暖、水位走低,咱们就可以启动围堰修筑。围堰施工工期严格控制在一个月之內,三月底必须全部完工。”
他抬手指向远处浑浊的杨河干流,神色凝重了几分:“你也清楚本地的水文规律,杨河汛期向来来得早,每年四月初河水便会持续上涨,水位暴涨之后,围堰施工不仅难度翻倍,安全风险更是无法预估。集团公司特意规定围堰合龙定为阶段性核心节点,硬性要求我们务必在三月底拿下围堰施工任务,不能有半点延误。”
文卫顺著他的目光望向河道,秋日的杨河水流平缓,谁也想不到短短数月后,这条平静的河流便会掀起汹涌水势。他静默片刻,心底清楚,水电工程从来都是与时间赛跑、与自然博弈,每一个工期节点的背后,都是严苛的水文条件与工程规范约束。將近一周未踏足施工现场,积压的施工动態、协调琐事堆了满满一堆,他不愿耽搁,当即叫上方林,二人戴好安全帽,沿著压实的黄土施工便道,缓步朝著右岸隧洞走去。
山路崎嶇,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还未靠近隧洞口,一道尖锐粗暴的吼骂声便穿透机器的轰鸣,清晰地传入耳中。文卫脚步一顿,下意识便要循声上前查看情况,身侧的方林却伸手轻轻拉住了他,动作自然且隱晦。文卫转头看向方林,眼底满是疑惑。
“没事,不用过去。”方林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淡笑,语气平淡通透,“是监理彭工在训斥咱们现场施工员。大半是看见你出院回工地了,特意抬高嗓门刷一刷存在感,做做样子罢了。”
“不至於。”文卫轻轻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认真,“彭工我接触过,为人做事严谨刻板,责任心极强。一把年纪快六十岁了,不贪图清閒,日日扎根施工现场,风吹日晒从不缺勤,单凭这份敬业態度,就值得我们敬重。”
“你说得没错。”方林坦然附和,目光望向隧洞方向,语气透著行业內的无奈,“彭工品性、能力都没毛病,就是骨子里藏著点老同志的小心思。其实整个监理行业处境都尷尬,薪资待遇偏低,人员结构两极分化,要么是临近退休、只求安稳度日的老同志,要么是刚出校门、缺乏实操经验的应届毕业生。真正专业过硬、能全程把控工程质量的监理,寥寥无几。”
文卫默然頷首,心底深諳其中门道。国內工程监理行业发展至今,早已偏离最初设立的管控初衷,多数监理仅流於形式,签字归档、完善流程便算作完成工作,真正的质量把控、安全监管,终究还是要依靠业主方监督、施工方自律。
“咱们国內的监理,和国外权责分明、独立强硬的监理体系完全不同。很多时候,监理只做表面功夫,真正扛压力、抓质量、守標准的,还是你们业主和我们施工单位。老同学,我看你比现场任何一个监理都要操劳费心。”方林见他沉默,继续感慨道。
文卫转头看向他,想起往日从业经歷,隨口问道:“这段时间,监理有没有刻意为难你?”
他曾在酒湖公司管控工程项目,深知行业乱象。不少监理因薪资微薄,心態失衡,明目张胆向施工方索要好处;若是施工方不肯妥协,便死抠施工规范,鸡蛋里挑骨头,故意刁难拖延,搅得施工方苦不堪言。
“彭工倒没有过分举动,顶多当眾训斥几句施工员,发泄一下情绪,分寸拿捏得很稳。”方林答道。
“工程项目上的潜规则,向来如此。”文卫轻笑一声,语气通透,“就算监理提出些许合理范围內的要求,你即便心知肚明,也不会直白拒绝,更不会公然承认。大家心照不宣,维持表面平和罢了。”
方林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正面应答,算是默认。二人並肩沿著便道往项目部折返,身后隧洞口那道刺耳的吼骂声,竟在他们转身离开的瞬间戛然而止。这般刻意的分寸感,让二人无需多言,便看透了其中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