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过后,他直入主题,神色郑重地开口询问:“杨东明的事故,目前处理到哪一步了?”
在场眾人都心知肚明,彭明河连夜赶来,核心目的便是处置这起安全事故。工地停工已近四日,工期延误带来的损失难以估量。眼下已是十二月,寒风凛冽,杨河即將步入寒冬,待到次年四月便会进入汛期。按照工程规划,围堰必须在汛期来临之前浇筑完工,可眼下石方开挖工程耗时两月,完成进度尚且不足百分之四十。一旦围堰未能按期竣工,整个水利年度的施工计划都会作废,给集团造成难以挽回的巨额亏损。
除此之外,业內眾人皆知,副总欒为从一开始便反对杨河电站项目立项上马,曾多次向省厅金副厅长递交反对意见。如今项目能够顺利推进,全靠赵厅长极力力挺。正因如此,彭明河表面沉静淡然,內心却焦灼万分,绝不能任由事故继续拖延。
何星率先开口,条理清晰地匯报事態进展:“目前最大的难题,是总包方与分包商赔偿划分存在分歧,始终无法达成统一。死者父母年逾七旬,日日堵在进场公路阻工,我们多次劝阻,收效甚微。若是矛盾持续激化,为保障施工秩序,或许需要派出所出面强制维稳。”
彭明河微微蹙眉,目光在何星身上停顿片刻,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隨即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顾正贵,示意他发言。
“赔偿钱款只是表象,核心是安抚家属情绪。”顾正贵语气沉稳,態度恳切,“两位老人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至极,执拗阻工也是情理之中。我不建议动用警力强制处置,硬性压制只会激化民怨、埋下隱患。温柔安抚、耐心共情,才是化解矛盾的最优办法。”
顾正贵的想法,恰好与文卫不谋而合,文卫当即点头附和。
“警力不必动用。”彭明河当即拍板,做出决断,“何星,你筹备一万元慰问金,明天我亲自去一趟杨村,探望死者家属。顾局,明日你陪同我一同前往。”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凝重。何星几人识趣起身告辞,总监申安隨后单独入內,接受工作问询。走出酒店房间,何星与文卫准备返程,刚到酒店门口,便偶遇中水公司的朱一龙。几人简单寒暄客套,匆匆道別。司机高师傅早已驾车等候,顾正贵独自开车返程回家,其余人准备乘车返回工地。
返程途中,何星的手机突然震动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备註,下意识侧头避开文卫的视线,迟疑几秒后才接通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轻柔细碎的女声,含糊不清,听不真切。
“我在开车,稍后再联繫。”何星语气简短,快速掛断电话,隨即吩咐高师傅停车。他让高师傅先送文卫返回工地,之后再折返县城接他。
文卫独自下车,望著何星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来得蹊蹺,他暗自揣测电话那头女人的身份,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预感。
次日破晓,天色微亮,寒风刺骨。文卫早早起床,沿著工地周边慢跑锻炼身体。途经员工宿舍时,他无意间瞥见方林的房门虚掩,屋內亮著灯光。平日里懒散贪睡、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的方林,此刻竟早早端坐屋內,而何星正坐在他对面,二人低声交谈,神色郑重。
清晨早饭过后,顾正贵找到文卫,二人一同前往进场公路入口。寒冬腊月,霜雾瀰漫,凛冽的寒风颳在脸上如同刀割。杨东明的父母依旧坐在老路中央的木凳上,两位老人衣衫单薄,髮丝花白凌乱,在寒风中紧紧牵住彼此的手,目光空洞呆滯,对来往的行人车辆毫无反应,仿佛两尊麻木的石像。
刺骨的冷风呼啸而过,文卫下意识裹紧外套,打了个寒颤。可两位老人好似早已忘却寒冷,满心只剩丧子的死寂与悲凉。顾正贵看著老人佝僂苍老的模样,眼底满是不忍,快步上前,弯腰俯身,用地道的本地方言轻声安抚。
文卫隱约听懂大意:今日集团大领导亲自到场,必定公正处置此事,恳请两位老人暂且回家取暖,不要冻伤身体,切勿苦苦死守。老人抬眼,用半信半疑的目光打量著顾正贵,眼神浑浊又无助。顾正贵语气坚定,郑重点头承诺,今日之事必有结果。隨后,他小心翼翼搀扶两位老人起身,文卫连忙上前搭手,一同將老人缓缓送回家中。
上午九时,彭明河与欒为一行人准时抵达工地。何星早已在会议室等候就位,全员到齐后,专项会议正式召开。本次会议由副总欒为主持,他面色冷峻,开场便直言斥责,语气严厉:“杨东明安全事故影响恶劣,省厅领导高度关注。项目部前期处置方式生硬、手段欠妥,遇事优柔寡断,造成了极其不良的社会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