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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何星签字

临近春节,凛冽寒风席捲整片杨河河谷,灰濛濛的天际缓缓飘起鹅毛大雪。洁白的雪花漫天漫地洒落,宛若轻盈舒展的柳絮,又似揉碎飘落的梨瓣,悠悠扬扬、翩躚起舞,温柔坠向暗沉平缓的杨河水面。河面之上凝起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水雾,水汽氤氳,將流水笼罩得朦朧縹緲。风雪愈下愈密,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素白大网,朦朧了远山近岸。不过半日光景,皑皑白雪便覆满工地板房屋顶、泥泞乡间道路,荒芜萧瑟的杨村彻底被纯白裹挟,天地一色,万物沉寂,褪去了往日尘杂,只剩一片乾净清冷的素白。

文卫佇立在板房空旷的前坪,极目远眺。往日喧囂嘈杂的杨河工地,此刻难得褪去浮躁,归於静謐安然。平日里轰鸣震颤、戾气十足的挖掘机,此刻静静停靠在冻土之上,车身落满厚雪,冰冷的钢铁稜角被白雪柔化,仿佛低下了倔强高傲的头颅,温顺蛰伏於寒冬之中。漫天飞雪肆意飘舞、迴旋起落,如同跳动的白色音符,在清冷的天地间轻盈跃动。雪花以极致温柔的姿態,细细描摹山河轮廓,远山含雾,近水含烟,山间淡淡的灰白雾气缠绵流转,氤氳縈绕在河谷之间。苍茫山野、覆雪工地、朦朧河水相融交织,浑然一幅自带古典韵味的水墨雪景,清冷、苍凉,又透著洗尽铅华的安寧。

严寒大雪阻断了户外施工,除却封闭隧洞內不间断的开挖作业,其余露天工作面尽数停工。凛冽寒风裹挟著风雪灌入空旷工地,冻土坚硬难凿,根本无法开展施工。停工的民工们无处消遣,全都蜷缩在简易板房之中,躲避刺骨严寒。狭小的板房內烟火繚绕,有人围聚在炭火盆旁烤火取暖,閒话家常;有人三五成群围坐一桌打牌消遣,打发漫长冬日;还有身心俱疲的工人,直接裹紧被褥躺在床上闭目休憩。接连一月日夜顛倒、连轴转的高强度施工,早已耗尽工人所有力气,难得的停工休憩,成了寒冬里最奢侈的温柔。

眾人皆可休憩,唯独方林无暇停歇。春节將至,年味渐浓,可工程款的问题死死压在他心头,让他寢食难安。此番进度款监理部早已核验签字,文卫也曾隨同监理人员一同实地丈量、精细核算工程量,流程手续一应齐全,偏偏最终卡在何星手中迟迟无法审批。方林心里通透,何星刻意压著签字流程,根源便是砂石施工队的预付款纠纷。

这笔款项是春节前最后一笔进度款,总监核定拨付金额不足两千万。款项拆分清晰,砂石队老板李老三与民爆公司占据大头,再扣除中水公司的上交,真正落到方林手中可自由支配的资金寥寥无几。砂石生產系统早在一月前便进场搭建,如今设备安装调试全部完工,按照双方签订的合同条款,设备尚未正式投產用料,无需提前拨付预付款。方林前期擬定的资金支付计划里,也並未预留这笔款项。可砂石队態度强硬,执意以设备进场、人力物力投入为由,强行索要预付款,甚至直接越级找到何星施压,这进退两难的局面,让方林焦灼不已、左右为难。

清晨吃过早饭,寒风裹挟碎雪拍打门窗,寒意浸透骨缝。方林揣著厚重的信封,步履沉重走向何星的宿舍。他抬手反覆叩击房门,良久,屋內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何星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屋內暖气氤氳,隔绝了室外酷寒,办公桌上,那份工程款支付申请安静摆放,审批签字栏依旧一片空白,没有半点笔墨痕跡。

“何总,打扰了?”方林语气谦和,顺势將厚厚一沓信封悄无声息推到办公桌角落,动作自然得体。

何星侧过身子,视线刻意避开信封,神色淡然,装作未曾看见,面上不露分毫情绪。

“何总,麻烦您抽空审核一下这笔工程款。再过几日,民工就要返乡过年,所有人都眼巴巴等著这笔工资钱餬口。”方林刻意加重民工薪资的措辞,如今国家明文规定,春节严禁拖欠农民工工资,这是底线红线,也是他眼下最好的说辞。流程繁琐层层受限,何星签字確认后,还需上报集团总部审批,经由董事长彭明河签字,財务核对无误,款项才能划拨至中水公司,几经流转,真正到帐至少还要五日。留给眾人的时间,已然十分紧迫。

“我等下抽空看一眼。”何星语气漫不经心,端起手边热茶抿了一口,淡淡发问,“分包队伍的款项,你都安排妥当了?”

“都安排好了,砂石队的预付款,我这边也预留出来。”方林坦然应答。他心里清楚,若是不肯妥协拨付这笔预付款,何星必然会刻意拖延审批,他根本耗不起。昨夜,他特意与合伙人朱一龙商议此事,朱一龙得知款项卡在何星手中,当即怒火中烧,言辞激烈:“他何星不过是个中层管理人员,真把自己当大人物?若是执意刁难,我分分钟拿捏他。”

方林耐著性子再三劝阻:“朱总,没必要把关係闹僵。何星深得彭董事长信任,人脉根基稳固。况且他平日里对我们项目多有照拂,一百多万预付款並不算多,从其他分包款项里调剂压缩便能腾出资金。往后工地琐事繁杂,方方面面都要依仗他协调周旋,眼下不宜撕破脸皮。”朱一龙思忖良久,终究压下满腔火气,依从了方林的稳妥方案。

得到方林明確答覆,何星这才放下茶杯,端坐桌前,快速翻阅核对支付申请,隨后执笔落墨,在空白审批栏利落签下“同意支付”四字,字跡乾脆,不带丝毫迟疑。

方林走出宿舍房门,凛冽风雪瞬间扑面而来,细碎雪花钻进衣领,冰凉刺骨的寒意顺著脖颈蔓延至全身。他抬眼望向白茫茫的山野,心头涌上无尽酸涩。他已然许久未曾归家,春节脚步渐近,可百日会战攻坚任务迫在眉睫,工期严苛,今年大概率又要留守工地过年。风雪之中,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悠长的嘆息消散在寒风里,满是成年人身不由己的疲惫与无奈:“今年,怕是又要在项目上过了。”

两日过后,风雪停歇,天地间一片素白。只是路面冻土结冰,湿滑难行,重型运渣车无法上路行驶,杨河工地近乎全面停工,整片山谷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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