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思索权衡后,方林退而求其次,给出了一个规避风险的折中方案:“我也不勉强你直接確认认可工程量。要不这样,你在单据上籤一段模稜两可的审核意见,模糊界定审核责任,既能够把流程顺利走完,也能帮你规避个人风险,两全其美,你看可行?”
文卫心头纷乱如麻,规矩底线与人情世故在心底反覆拉扯,一时难以决断,只能缓缓开口:“你让我好好考虑一晚,明天我给你最终答覆。”
目送方林转身离去的落寞背影,文卫心底的矛盾愈发浓烈。他亲眼见证方林这一年来为项目落地、施工推进、地方协调付出的无数心血,也深深知晓上次挡墙垮塌事故中方林的委屈与无奈。当初事故定论,责任全部划归施工方,何星强硬要求所有损失由总承包单位全权承担,方林多次与分包单位协商追责、分摊损失,几番拉扯、爭执无果,最终只能独自咬牙扛下几百万的巨额亏损,默默承受所有压力,其中辛酸,旁人难以体会。
与此同时,他也清晰看清了方林当下窘迫被动的处境。回想过往相处的点滴,方林和许诗雯多次在工作、生活上倾力相助、真心帮扶,尤其是儿子入学紫郡分校一事,两人费心奔走、多方打点、层层疏通,帮自己解决了家庭最大的难题,这份人情厚重珍贵、难以偿还。今日自己若是断然拒绝、冷眼旁观,著实显得不近人情、冷漠自私。可违规签字的风险巨大,白纸黑字、终身追责,一旦日后东窗事发,自己必將承担首要责任,前途尽毁、无处申辩。一念至此,文卫只觉得进退维谷、左右为难,既愧对人情,又不敢突破底线,不知日后该如何坦然面对方林与许诗雯。
夜色渐深,喧囂了一天的工地彻底归於沉静,晚风穿过河谷,带著夏夜的燥热拂过板房。忙碌一天的文卫刚洗漱完毕,准备静下心梳理心绪,手机忽然响起,是何星的来电,让他即刻前往办公室一趟。文卫心底满是疑惑,猜不透何星深夜找自己的用意,不敢耽搁,匆匆整理衣物,快步赶往何星的宿舍办公室。
“坐,文部长,这段时间项目事务繁杂、工期紧张,你辛苦了。”见文卫进门,一向严肃冷硬的何星难得语气温和,抬手示意他落座,態度平和了许多,褪去了往日的强势与威严。
“这都是我分內的本职工作,何总统筹全局、压力更重,您才是最辛苦的。”文卫恭敬回应。
何星看著他,目光平静无波,忽然开口问道:“你和方林,是大学同学吧?”
文卫心头猛地一惊,颇感意外。自己与方林的大学同窗关係,他从未在项目部公开提及,平日里相处也始终刻意保持工作距离,从未显露私交,何星竟早已知晓內情。他压下心底的诧异,没有隱瞒,坦然点头:“是的,我们是大学同班同学。”
“同学关係很好,彼此知根知底、品性相熟,工作上沟通起来更顺畅,省去不少磨合麻烦,是好事。”何星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异样与猜忌。
闻言,文卫悬著的心稍稍落地,顺势附和道:“確实,方林做事稳妥细致、责任心强,执行力很到位。”
短暂的寒暄铺垫过后,何星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依旧温和:“文卫,我深夜找你,是有件棘手的事,需要你帮忙斟酌处理。今年项目落地以来,產生了几十万的地方村镇协调费用,大多是人情打点、临时维稳的隱性开支,没有正规发票,无法合规入帐、正常报销,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的解决办法?”
文卫微微诧异,连忙回道:“何总,这类地方协调、村镇对接的事务一直是徐涛在全权负责,或许可以问问他的想法。”平日里小额的协调开支,基本都通过餐票、零星办公票据冲抵报销,几十万的大额费用无法合规处理,实属罕见,绝非小事。
“徐涛也想不出稳妥合规的变通办法。”何星斜靠在沙发上,姿態鬆弛,语气带著徵询,“我心里有个思路,你听听可行。”
“您请说。”文卫下意识避开何星的目光,低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