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达室的灯泡是二十五瓦的,钨丝烧的发黄,整个屋子都染上了一层闪烁的黄光。
陈大爷出去透气了,只剩下张勇一个人拿著听筒贴著耳朵。
对面的呼吸声很轻,但他听的很清楚。
刘建国又问了一遍。
“张勇……你是张文工吗?”
张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刘编辑,这么晚,你怎么想到打这个电话的?”
刘建国的声音沉默片刻,又传了过来。
“我对比了两篇文章。”
“《大国匠心》写发动机喷油嘴的那段,用了一个说法,叫油雾破碎后沿缸壁扩散。”
“《工人生活周刊》那篇写柴油机供油的时候,也有一模一样的句式。”
“破碎……扩散……一般人不会这么写。搞文学的写不出沿缸壁扩散,搞机械的写不出油雾破碎。”
刘建国顿了顿。
“我把两篇文章逐行都比对过了。”
“句式结构、技术描写的切入角度、甚至標点符號的节奏——都对上了。”
“我真是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打这个电话。”
张勇靠在窗框上,拿听筒的手没动。
“刘编辑,你要没別的事,我先掛了,太晚了我要睡觉了。”
“张勇!別掛电话!你不知道!那个海归陈平,盯上你了!”
张勇眉头微挑:“陈平?”
“对。他那篇文章上头版后,社里接到了十几封退订信,读者骂的很难听,说他写的是垃圾。”
刘建国的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快意,但很快又转为了担忧,“陈平的面子掛不住,他背后有总社的人撑腰。为了找回场子,他现在满世界想找你的茬!”
“你以为只有我逐字对比了吗?我听说他已经托人去《工人生活周刊》打听那个张文工的底细了。”
张勇眯起了眼睛。
在1990年,独家供稿协议是一道红线。
如果《十月》杂誌社咬定他违约向同城刊物投送同类稿件,不仅那500块钱稿费要赔回去,他在文学圈的名声也会彻底臭掉,甚至会影响到他九月进入京大报导。
“所以,刘编辑是来提醒我的?”
窗外树影一动不动,传达室门口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小块黄色的光斑。
整个夜晚安静的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沉默片刻后,张勇突然转了一个话题。
“刘编辑,你最近在杂誌社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刘建国的预期之內。
刘建国只能发出一声很轻的苦笑。
“不怎么好,我现在只管读者反馈了。”
“那最近这期,读者反响怎么样?”
刘建国长长的嘆了一口气,开口了。
“退订信拆了一封又一封。”
“周主编在三楼办公室抽了一菸灰缸的菸头,中午饭都没吃。”
张勇闭上了眼睛。
周主编是看过他的稿子的,知道张文工就是张勇。
但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还是要管好眼前的事。
张勇脑子里快速的转著。
首先,刘建国这次是来投诚的。
一个想套话的人,不会先承认自己的处境不好,这无异於把自己的弱点提出来了。
但他同时也是个没大本事的人。
当初扔《大国匠心》进废纸篓,就证明他的工作也做的不到位,判断力也普通。
一旦压力来了,他未必能守住秘密。
张勇正想如何掛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刘建国突然说了一句题外话。
“张勇同志,我儿子今年高考,估计也悬。”
张勇的手指在听筒上顿了一下。
“他说想去学焊工。”
刘建国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编辑对作者的口吻,变成了一个父亲的语气。
“我本来是反对的。我们爷俩因为这事,都一个月没说过话了。”
“我觉得怎么著也得復读,混个二本当个文员,也比焊工体面。”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但是……”
刘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我把你那篇《大国匠心》的样刊带回家了。”
“我儿子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