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主动的来找我说话了。”
张勇握著听筒,没有出声。
“他问我:爸,你常常说人分三六九等,也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是爸……我还是想学电焊。”
“他指著你文章里的那段话,一句一句的念给我听。”
“第一台完全自主技术的数控工具机,在那个山沟里的车间完成了首件加工。”
刘建国的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儿子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爸,万一那台工具机,就差我这一个焊工呢?”
“唉......”
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传来一声苦笑。
“我那会儿就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了。”
“我儿子已经长大了,到了可以自己拿主意的年龄了。”
“是你的文章点醒了他。”
“也点醒了我。”
张勇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姥爷背著收音机在村头转悠的样子,老赵头把烟夹到耳朵上,用满是油污的手翻看《汽车构造基础》的眼神,还有自己坐在檯灯下写出第一个字的那个夜晚。
这是文字的力量。
这种力量,就在於有人读了,並且因此站了起来。
张勇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他做了决定。
“刘编辑。”
“嗯。”
“你觉得张文工写的东西好不好?”
听筒那边愣了一秒。
“好。”
刘建国说的很快。
“比陈平那个好多了。”
张勇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够了。”
张勇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剩下的事,你別管了。”
“还是谢谢你,刘编辑。”
又是一段沉默。
“但是——”张勇又开口了,声音放的很缓。
“刘建国同志,如果將来有一天,张文工有什么稿子想走《十月》的渠道,你愿意帮忙推一推吗?”
听筒那边的呼吸明显急了一拍。
刘建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没有犹豫。
“愿意。”
“那这个电话,你没打过。”
张勇把听筒换了只手。
“我没接过。”
“行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行。”
嘟——嘟——嘟——
忙音响起来。
张勇把听筒搁回去,在传达室的马扎上坐了一会儿。
陈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传达室门口打著哈欠,半睁著眼看他。
“勇子,完事了?”
“完了,陈大爷,您睡吧。”
张勇站起来,往楼上走。
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一层一层往上踩。
他心里很清楚,从今天起,他在《十月》杂誌社內部埋下了一个暗线。
刘建国是一个隨时可能倒向自己这边的人。
至於他能不能守住这个秘密——
那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