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张勇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他脑子里同时转动著两条线。
一条是通县假机油,刘德才说供货商是保定一个姓马的,专做废油回收再加工,往外发货。
另一条是陈平,父亲是保定国有大厂二把手。
这两件事,有没有可能,是同一张网上的两个结?
一个大厂,养著旁边一批小作坊,废旧机油回收再加工,成本两块多,倒出去十二块,差价的大头流回大厂某些人的口袋。
这不是没有先例的事情。
张勇把这个念头压住,没有说出来。
“谭主任,我跟您说个事儿。”
“你说。”
“既然今天这事聊开了。”张勇的语气不急不慢,“我就没办法跟您签独家供稿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张勇接著说。
“不是因为別的。是怕给您惹政治麻烦。”
“今天来了一个人,说不定明天还有第二个。如果我跟你们签了独家,將来出了什么事,我这个名字跟你们周刊绑在一起,对你们不公平。”
他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以后每篇稿子单独结算,没有独家,您隨时可以发,我隨时可以投,清清楚楚,谁也不拖累谁。”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谭兴国这人,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话是表面说的,什么话是真心说的,分得很清楚。
张勇这番话,表面是替周刊著想,实则是给自己留了去其他地方投稿的后路。
但谭兴国心里明白,这是正经买卖人的做法。
“行。”谭兴国答得乾脆,“你笔桿子硬,听你的!单篇合同那边我让小孟擬一份,这两天送过来,你签了就成。”
“劳烦了。”
“不劳烦,还是我们占便宜。”谭兴国嗓门又大了,“你这篇写完了下一篇多久?读者来信都催上了,说张文工还有没有新文章,我们六个人天天回信,手都写禿嚕皮了。”
张勇笑了一下。
“快了,写到一半了。这回写车的水温异常和散热系统,最近天热,能用得上。”
“好!这个好!夏天正该写这个!”
谭兴国一拍手,“你写好了直接寄过来,我让小孟专门盯著。”
“成,谭主任,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麻烦!对了,我们门口那家炸酱麵京城一绝,下回你来,我请你吃!”
掛了电话。
张勇慢慢走回家,让脑子里那些线头各自归位。
陈平动用关係,想查“张文工”的底细。
谭主任把调查员噎了回去,这关就算是先过了。
现在只剩《十月》的独家签约了,不过大杂誌是水深啊。
后续就老老实实每月写一篇保底,不管十月怎么用,都先不得罪了。
至於陈平父亲那个保定大厂,和假机油马老板之间的关係——
不急,慢慢查。
刚关上门,楼下陈大爷的嗓门又响了——
“张勇啊!”
“你拿个盆下来!你的信到了!我桌上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