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张勇正端著盆下楼呢,李桂兰又跟孙建媳妇在水房撞上了。
孙建媳妇提著半斤猪头肉,在水龙头边跟二楼的赵大姐聊得热乎。
“你说说,孙磊昨天去师范学院开了个报到会,人家直接给发了十二块的报到补贴,还有两张澡票,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成教那边啊,我打听了,不但不发,还得自己交学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嘚瑟的。”
赵大姐“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桂兰就蹲在旁边的水槽边,低著头洗一捆芹菜,手里攥著菜,把上面的黄叶子一根一根揪掉。
她没吱声。
牙关咬得紧。
这老娘们,说话就跟踩点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孙建媳妇斜眼瞅了李桂兰一下,见她没反应,又拔高了嗓门。
“而且今儿早上你听见了没?咱们院里喜鹊叫,一连叫了好几声,就是说我们孙磊运气好的。”
她眯著眼笑了,“喜鹊这东西,就是灵!”
李桂兰把芹菜在水里甩了两下,没接话。
要不是勇子说了,做人要低调,她早把脸盆里的水泼那老娘们脸上了。
正给芹菜甩水,就听见陈大爷叫张勇拿掛號件。
李桂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往隔壁传达室走,反正她不想听这老娘们嘰歪了。
……
张勇端著盆,走到传达室门口,低头一看。
第一份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著《十月》杂誌社的红色刊头,信封侧面贴著邮政匯款单的粉色票据。
他撕开封口看了一眼。
匯款金额:伍佰元整。
附言栏写著一行字:张勇同志《大国匠心》特约稿费,千字壹佰,共计伍仟字。
第二份更厚一些。
信封是米白色的,正面印著烫金的四个大字——
京城大学。
右下角盖著一枚深红色的圆章。
张勇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有一条火漆印。拆开,里面是一份对摺的硬卡纸。
录取通知书。
京城大学成人教育学院,机械工程与自动化专业。
第三份最沉。
是个牛皮纸大包裹,外面用粗麻绳捆著,贴了五张邮票,写著《十月》杂誌社编辑部代转。
张勇拆开包裹,里面一下掉出来十几封信。
大小不一,有普通的白信封,有带红框的公文信封,有的角上还沾著煤灰。
每一封的收件人栏,都写著同一行字——
“张勇老师收。”
陈大爷把脑袋伸得老长,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
“这……这都是你那些读者写的?”
邮递员拍了拍帆布袋子上的灰,咧嘴笑了。
“我跑邮政十一年了,给个人送这么多读者来信,是头一回。”
这话嗓门不小。
水房那边,刚提著猪头肉往回走的孙建媳妇脚步一顿。
三楼的刘嫂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赵大姐跟著李桂兰也探出了头。
不到两分钟,传达室门口就围了七八个人。
陈大爷把那张匯款单往桌面上一拍,声音跟个大喇叭似得。
“五百块!五百块钱的稿费!一篇文章!”
“我的天爷!”赵大姐手里的黄瓜差点掉了,“五百?我们家老刘一个月才挣二百六!”
“这得干两月!”
刘嫂从三楼窗户探出来,衝著楼下喊。
“那红本子呢?那红本子是什么?”
张勇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大爷已经替他宣布了。
“京城大学!录取通知书!机械工程!”
他把那张硬卡纸举得高高的,烫金字在阳光底下反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