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兴国哈哈大笑,拍了拍张德发的肩膀。
“老张!你儿子有出息!趁著年轻多写,这才是头一本呢!”
吃完面,谭兴国没急著走。他跟张勇在臥室里谈了將近一个小时的出版细节——体例规范、插图要求、审稿流程、交稿周期。
临走时,他在单元楼门口站住了脚。
“张勇,有件事我多嘴提一句。”
张勇看著他。
“你那个张文工的笔名,目前还没人查到你头上。但树大招风,出了书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咱们得聊个应对方案。”
张勇点了点头。
“我知道。”
谭兴国拍了拍他的肩,骑上小轮车,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巷口。
……
当天晚上。
张勇把臥室的门关严了,檯灯拧到最亮。
他铺开一沓崭新的稿纸,钢笔蘸满墨水。
事儿是做不完的,要有个轻重缓急,他准备先快速把大国二写了,再去准备出书的事儿。
他又想到魏书蕴在这个屋说过的话。
“那第一台完全自主技术的轿车呢?”
张勇落笔,在第一行写下五个字。
《轮上的国度》。
第一章的標题也定了——“泥地上的图纸”。
他写一个1988年的场景。
一群刚从机械工业部调去新厂的年轻工程师,和同事们蹲在简易板房里,地上铺著一张从外文期刊上手抄的底盘结构图。
买不起进口蓝图纸,就拿牛皮纸和铅笔自己描。
描了改,改了描。
描到第七稿的时候,有人把铅笔摔了。
“咱们连人家的钢材牌號都搞不到,画这图有什么用?”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总工程师,他走过去,低头看了地面很久很久,然后把铅笔捡起来,削了削尖,继续画。
一个沉默的夜,他在图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先学著画,画多了,手就知道该往哪走。”
张勇写到这一段的时候,钢笔突然断水了,他顺手甩了两下。
墨汁从笔尖缝隙里掉出来,在稿纸上溅出两个黑点,洇开,像两滴落在雪地上的墨。
他愣了一秒,继续提笔。
笔跡从那两个墨点旁边绕过去,字跡比之前更用力了。
“费稿堆满整张桌子时,一封来自长春的信到了——有人愿意提供一台报废的丰田皇冠让他们拆。”
“图纸终於有了实物对照。”
“但拆开之后他们才发现,差距比想像中大得多。”
张勇写了三个小时。
三千八百字。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一眼稿纸上那两个墨点。
没有擦掉。留著挺好。
国產车的路,本来就是从墨点和泥地上趟出来的。
……
第二天一早。
张勇骑著嘉陵125去了棉纺厂。
帆布工具包掛在车把上,里面装著昨晚写的初稿,还有一把自製套筒。
套筒是他在老赵头的棚子里用废旧钢管自己车出来的,正好拿给老赵头看看。
一进铁棚子,就看见老赵头蹲在地上骂娘。
“操他大爷的!什么破玩意儿!”
张勇走近一看,老赵头面前摊著一台进口变速箱,壳体已经打开了,但有一颗锁止螺母死活拧不下来。
老赵头手里的套筒根本套不进去——尺寸差了好几毫米。
老头一脸黑油,气的全是汗。
“勇子你来的好,给我搭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