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铁拐李把六角扳手往檯面上一拍。
“程小金,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程家三代人全栽在这九个桩上了?”
程小金没接话。
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
铁拐李走过去拉开门,外面站著赵德发,满头的汗,衬衫都湿透了,脸上的表情不是热出来的。
“小金,你在不在?”
“进来说。”
赵德发进了门,眼珠子四处乱转,声音压得很低。
“我老婆出事了。”
“什么事?”
“昨晚三点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卫生间有动静,过去一看,我老婆蹲在马桶前面,眼睛直直地盯著马桶里的水,一动不动。”
“蹲了多长时间?”
“我看了一眼钟,三点一刻,等我把她弄醒的时候已经五点十分了,差不多两个钟头。”
程小金和铁拐李对视了一眼。
“蹲著的时候她嘴里有没有说什么?”
赵德发的脸色更难看了。
“在数数。”
“数什么?”
“就是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从一数到一百多,数完了又从头来,反覆数,声音特別小,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清。”
“数到多少?”
“我没数全,但我听见她数到一百三十几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从一开始。”
铁拐李手里的扳手攥紧了。
一百三十五。
“叫她的时候她有反应吗?”
“没有,叫什么都不应,推也推不动,跟定住了一样,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醒了,问她什么都不记得,说自己一直在睡觉没起来过。”
程小金靠在水槽边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赵哥,你老婆以前有梦游的毛病吗?”
“从来没有。”
“最近睡眠怎么样?”
“这几天確实不太好,总说做梦,梦见家里涨水,水从门缝里往里灌,灌到脚面上就醒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德发想了想。
“四五天前吧,就是市场那几口井水变色之后。”
程小金沉默了两秒。
“赵哥,你回去之后把家里所有的水容器都倒了,水缸水桶花瓶鱼缸全倒了,晚上睡觉之前卫生间的门反锁,別让你老婆接触任何带水的东西。”
“为什么?”
“別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赵德发张了张嘴想追问,看见程小金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铁拐李把扳手扔在檯面上。
“数到一百三十五,跟镇海铁总数一样。”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程小金把矿泉水瓶子拧开喝了一口。
“拔桩之后阴水煞往上冒,先是井水变色,然后保安做噩梦,现在开始影响住户了。”
“你不是把煞气导走了吗?”
“导走的是潘家园地底下积攒的那一股,但水口还是漏的,桩没回去,水口就封不住,新的阴气还在往上涌。”
铁拐李骂了一声。
“那你昨晚拿命扛了四十分钟等於白扛?”
“相当於……止了一回血,但伤口没缝上。”
程小金把矿泉水放下,走到水槽前面低头看了一眼。
水槽底部残留著一层灰色的水渍,刚才关了水龙头之后没来得及冲乾净,水渍贴著不锈钢的弧面薄薄一层。
他的脸映在那层灰色水渍的反光里。
反光里的五官模模糊糊的,因为水渍不均匀所以轮廓有些扭曲。
但他看见了一个不对的地方。
倒影里的他,嘴在动。
程小金的嘴没有张开,牙关咬著,嘴唇闭著,一个字都没说。
但水渍里映出来的那张脸,嘴唇在一开一合,很慢,很轻,在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