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走后,残页被马爷用茶缸压在桌上。
几个人从四合院绕到潘家园后街,进了铁拐李那间地下一层工作室。
铜盆里的水刚倒进去,盆沿结出灰白霜花。
那水从马爷院里井口打上来,桶口蒙著红布,周半仙一路拎著没回头。
铁拐李蹲在工作檯边,用銼刀从铁珠算盘上磨粉。
“这可是你爷爷留下的阵器,我得悠著点细磨,可不敢磨多了。”
程小金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搁在膝盖,指头铁青得快没活人样。
“磨的是算盘珠子外头那层浮铁,又不是让你锯祖传房本,我爷爷要真上来,先抽我,后抽你,组织处罚有先后顺序。”
周半仙把陈年艾草灰倒进铜盆,灰一入水,暗红色从盆底翻上来。
活井水带铁味,艾草灰带苦味,铁屑落进去转了两圈,沉成一层浑影。
马爷站在门口。
“两个时辰,一刻不能少。”
程小金看著铜盆。
“马爷,我先问清楚,万一我疼得嗷嗷叫,算不算给潘家园这圈子丟脸?”
“咬住东西。”
马爷给铁拐李低了个眼神,铁拐李从抽屉里扔来一根旧皮带。
“咬这个,军用品,结实。”
程小金闻了一下。
“你这皮带多少年没洗,我还没治手,先让味儿送走半条命。”
门口传来佟可心的声音。
“嫌味儿大就咬自己舌头。”
程小金抬头,看见她围裙没解,腰上沾著葱叶,手里拎著搪瓷饭盒。
他愣了一拍,马爷那边什么时候通知的她,他不知道,也没工夫细想,两只手本能往袖口里缩。
“你怎么来了,这儿今天开技术研討会,不吃滷煮。”
佟可心把饭盒放下,盯著他袖口。
“缩什么,你那手我又不是没见过。”
程小金嘿嘿一笑。
“怕嚇著你,咱这行业讲究包装,地摊货也得盖块红布。”
佟可心蹲到铜盆边,两手扶住盆沿。
“马爷说你要治手,让我端盆,开始吧。”
周半仙拿出怀表。
“手入水之后不许抽,把辛金气往指尖送,导煞那晚怎么顶出去,今天就怎么顶。”
程小金看向盆里暗红的水。
水面映出他的脸,水里的倒影嘴角往下裂,灰色牙齦露出来,舌头贴著下牙动了一下。
他把皮带咬进嘴里,那倒影齜牙咧嘴的乐著。
“来吧,给社会主义残次劳动力返厂维修!”
两只手按进铜盆。
第一下是冷,冷到手腕发空。
第二息,指甲缝开始胀。
第三息,十根手指里塞进细碎冰碴,顶著甲盖,顶著皮肉,顶著每一道指纹沟。
程小金喉咙里闷出一口气,牙齿咬住皮带。
佟可心扶著铜盆。
“你別抽。”
周半仙看表。
“第一刻。”
铁拐李骂道,“这才第一刻,你小子別给我丟人,导煞四十分钟都扛了,这点水算什么。”
“老周,我问你,你知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吧。”
眾人不知道程小金要说什么,纷纷投过目光看著他。
“嘶……”程小金一边抽冷气,一边嘴角抽抽,“那你们一定不知道,四个周半仙顶一个什么!”
“顶什么?”周半仙问道。
“月两仙啊!”程小金嘿嘿了一声。
周半仙给了他脑袋一巴掌,“这才叫真正的疼痛转移法!”
盆里的水开始转,水纹贴著程小金的十根手指绕圈。
一缕缕灰色细丝从甲缝渗出,碰到暗红水便蜷起来,盆里铁锈味厚了,井泥和烂草根的气味跟著翻上来。
佟可心手指扣住盆沿,没退。
程小金肩膀压得很低,皮肉的疼还能忍,骨头里的劲儿最损,沿著骨缝往外剥。
他看见中指甲盖底下鼓起一条灰线,灰线顶著甲片往上抬,甲根渗出暗红血珠。
血滴进盆里,水色更深,这会儿,他也没心情再开玩笑转移注意力了。
周半仙说:“別收,继续送。”
佟可心的声音听著像是有点儿心疼了,“程小金,听见没有,继续。”
程小金抬眼看她。
她眼眶红著,嘴唇抿得很紧。
“你要是敢半道缩回去,我把你摊位上那些破铜钱全熬汤卖。”
程小金从皮带后挤出几个字。
“败家娘们儿。”
佟可心说:“少废话。”
铜盆里的灰丝越来越多,一根从他左手无名指甲缝里钻出来,带著小片暗红皮屑,在水面转了半圈沉底。
铁拐李看得牙关发紧,想著帮兄弟分担一下注意力。
“这玩意儿要是能晒乾,拿去潘家园当老矿渣卖,没准儿还有傻子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