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疼得眼前发花,还是忍不住出声插科打諢。
“那也得標价三十万,少一分不出。”
马爷在门口来回摆弄他的茶缸盖。
“小金,想你爷爷教你弹铁的时候。”
程小金眼皮动了动。
“想想第一下,他怎么说的?”
“铁有脾气。”
“再想。”
“人手得比铁更稳。”
程小金盯著盆底铁屑,耳朵里传来很远的一声嗡鸣,低,长,带著镇海铁那道尾音。
他的呼吸跟著那尾音往下沉,辛金气从掌心压到指尖,灰丝被一缕接一缕逼出来,盆面浮起灰膜,血点散在里面。
佟可心问:“这东西出来,他是不是就能好?”
周半仙看著怀表。
“能往回走。”
“我问能不能好。”
铁拐李插话。
“能,好得跟新出厂搪瓷盆似的。”
佟可心没理他。
“周叔,您说。”
周半仙嘆了口气。
“七次才够,三天一次,二十一天,月圆剩八天,最多做两三次。”
佟可心看向程小金。
程小金咬著皮带,把眼挪开。
她扶盆的手更稳。
“那就先做两三次。”
两个时辰熬完时,日头爬上后街屋脊。
工作室门口透进白光,照在铜盆水面上,暗红水变成铁灰色,盆底沉著灰絮和血丝。
铁拐李把干布铺好。
程小金慢慢把手抬出来,十根指头肿了一圈,甲缝全是血点,铁青色从第二节退回第一节,顏色也浅了些。
痛感还在,可他大拇指搓过食指时,指纹沟壑终於传回一点粗糲感。
他吐掉皮带,皮面上两排牙印裂了口。
铁拐李递来乾隆通宝。
“试试。”
程小金接过铜钱,先摸到钱边磕口,又摸到字口里后洗留下的滑,闭眼三秒。
他睁开眼。
“乾隆通宝,局味儿偏北,包浆后养,真老钱,后洗过,坑口一般。”
铁拐李看向马爷。
马爷点头。
“八成。”
程小金咧嘴,嘴唇白著。
“还没废。”
屋里忽然没了声音,谁都没接这个话。
铁拐李拿起砂纸,衝著一根早就磨完的铜管装忙。
“哎呀,这铜管今天真铜,得多磨两下。”
周半仙抱起酒壶往外走。
“我去看看井,屋里酸味儿冲鼻子。”
佟可心低头收拾铜盆,手背朝上,没让他看见脸。
声音闷在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废了我养你。”
程小金看著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出来的就一句。
“养我挺费钱的,我一天能吃三顿,还得外加夜宵。”
佟可心抬头瞪他,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往旁边撇了一下。
“滷煮管够,酒没有,烟没有,嘴再贫就把你按回盆里泡。”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程小金用还疼著的手摸出来,屏幕上是文房杂货店禿顶老板的简讯。
“程老板,今天有个自称林老板秘书的人来店里问您的事。”
文房杂货店压著第七桩,柳白在那里蹲了半年,林老板的人现在也摸过去了。
铁拐李凑过来。
“怎么了?”
程小金把手机递给他。
“林老板的手,伸到第七桩上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二条简讯跳出来。
“他还问,您是不是明天会去后海喝茶。”
后海的行程只有几个人知道,不包括文房杂货店的禿顶老板。
林老板的秘书能问出这句话,说明消息不是从杂货店那头漏的。
消息是从別的地方来的。
他攥紧手机,刚刚泡出来的十根手指又开始隱隱发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