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筷子的粉揉进指甲缝时,程小金疼得把桌角咬出了两道牙印。
铁拐李站在旁边,手里夹著那张竹纸,脸比日光灯还白。
“你要真扛不住就说,別跟这儿装烈士,潘家园又不给你发抚恤金。”
程小金低著头,十根手指平摊在工作檯上。
暗红色的木粉被一点点推到甲缝里,混著他指尖残留的铁青色,顏色往肉里渗。
那滋味儿不好形容,可他嘴里还不肯服软。
“发不发抚恤金另说,烈士证能不能给我办一个?我到时候拿著去佟可心摊上吃滷煮,算军属优待。”
铁拐李骂道,“你小子嘴这么欠,真到了底下,阎王爷都得给你安排夜班客服。”
周半仙蹲在门槛边,酒壶搁在脚边,两只眼盯著程小金的指头。
“別贫了,怨粉入甲,辛金压住,別让它往手心走,它要钻进掌纹,你今天別说后海赴宴了,得先在我这儿开席。”
程小金听见开席俩字,嘴角抽了抽。
“老周,你这人嘴上没把门的,什么叫开席?我这还没买房没娶媳妇没吃够滷煮,革命事业刚起步,你就给我安排席面,组织上知道吗?”
话是这么说,他却把手指往桌面上压了压。
红粉进肉之后,那股阴冷开始往里拱。
它不走血管,不走筋,专门钻触觉最灵的地方,程小金眼前晃了一下。
水缸,灰水,后脑勺上那只按著的手。
女人哭著不鬆劲,男人在旁边喘气,水面上方的灯泡摇来摇去,墙上贴著一张財神,財神笑得很喜庆,案板上还摆著半碗没吃完的面。
那姑娘临死前看见的,都是自家东西。
自家灶,自家碗,自家爹妈。
程小金的舌尖顶著上牙膛,硬把那口反胃压回去。
铁拐李看出他不对劲,伸手要按他肩膀。
“看见了?”
“看见点儿家长里短。”
程小金把脑袋抬起来,脸色发白,偏还笑了一下。
“这闺女命苦,最后一顿饭吃麵,连滷煮都没吃上,你说这算不算人生遗憾?”
铁拐李张了张嘴,没接上。
周半仙把酒壶拿起来,又放下。
“別说笑,你现在碰的是人死前最后一口怨气,那玩意儿比井底阴水煞还不讲理,阴水煞冲的是地脉,它冲的是人心。”
“人心最难治。”
程小金把最后一点粉揉进右手食指甲缝,手背上的筋浮了起来。
“所以才给铁痴准备,老头读铁读了半辈子,什么炉火,什么锈皮,什么手汗,都能摸出来,让他摸摸这个,算给他开开眼。”
铁拐李低头看那双被銼残的筷子。
红绸包著,里面还渗出一块湿印。
他用铁钳把筷子夹到铁盒里,盖上盖,又在盖子上压了一块废铁。
“这玩意儿真邪门,刚才我看它一眼,总觉得筷子头在冲我点菜。”
程小金咧嘴。
“点你什么?”
“点我一条腿。”
“它还挺会吃,知道你这条腿省事,卸下来直接上桌。”
铁拐李抄起銼刀要抽他,程小金赶紧往后一躲,牵动指甲缝里的红粉,疼得脸都皱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佟可心端著搪瓷缸进来,薑汤热气往上冒,她看了一眼程小金的手,眉毛立起来。
“你们几个真行,昨天刚把手泡得像猪蹄,今天又往里塞死人粉,下回是不是准备把他醃咸菜?”
程小金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
“哪能啊,咱这叫文物修復,人体方向,你看我这品相,晚清老包浆,带血沁,开门到代。”
佟可心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开门到代是吧?我给你开瓢也到代。”
她嘴上骂,手却没碰他的手,只把薑汤推到他嘴边。
“喝。”
程小金闻了一下,姜味冲鼻子。
“这汤里没下毒吧?”
“下了。”
“什么毒?”
“良心,专治你这种不要命的。”
程小金低头喝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烫,身上那股阴冷被压下去一点。
他捧著搪瓷缸,半天没说话。
佟可心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声音放低了一点。
“真非去不可?”
程小金把薑汤咽下去,舔了舔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