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就像分不清狂风中的沙粒哪一粒来自哪座山、哪条河、哪片荒漠。
就在他將要彻底迷失的剎那——
一道目光自无上处垂落。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甚至算不上“看”。
更像是一尊沉睡在混沌中的存在,在梦境中无意识地开合了下眼瞼,正好扫过余苏所在的虚空。
就是这一下。
余苏猛然惊醒。
灵识从那无尽的轮迴中抽离,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突然鬆开,整棵树都在剧烈颤抖。
树干上的灵光忽明忽暗,叶片簌簌作响,根须在地底痉挛般收缩,连神山都跟著轻轻震了一瞬。
他回来了。
回到这棵十丈高的榆树里,回到这座神山之巔,回到这片他扎根了近两百年的土地。
余苏知道,方才他触及的,不是当初隨手泯灭神树谷的强大神祇。
那不过是有形的强大生命个体罢了。
他追寻著当年窃取的那道气息,溯流而上所遇见的,是这一脉神话的源头——
徜徉於蒙昧混沌之界的,“祂”。
那尊沉睡了不知多少纪元的神话存在,知道有人在窥探祂的道途,知道有螻蚁在试图攀爬祂脚下的台阶。
祂全知全能,但毫不在意。
又或许,祂也在等待著……
余苏的树干上凝出细密的灵光液滴,那是他在用灵气修补意识震盪造成的损伤。
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在轮迴中经歷的感悟一点点地归位,像散落一地的珠子被重新串起。
他终於明白了。
铸身,是打破血脉的枷锁,让生命从凡俗迈向超凡。
明灵,是將灵气凝为灵光,让超凡之力从虚无中显现。
但道途不止於此。
超凡入圣之后,所要追寻的,是对生命本源的明视。
他给这条全新的道途取了一个名字——
【见神】。
见天地,见眾生,最后见自己的“神”。
余苏知道,自己真正的路还在遥远的前方。
“那便去见见这个世界吧!”
余苏的灵识顺著那条繁星般的天地灵场,向下沉降。
他没有回四大部落的分枝,而是沿著图腾网络延伸,去寻找那些新生的、细微的支系……
……
千里之外,蛮荒深处。
幽暗的深渊之底,浊气如同沸腾激盪的熔岩。
十几头大妖,在狭窄的洞窟中碰撞、撕咬、吞噬。
蛇妖缠住狼妖的脖颈,狼妖的獠牙刺入熊妖的肩胛,熊妖的巨掌拍碎了狐妖的头骨……
鲜血与浊气混合,在洞窟的石壁上溅出一道道紫黑色的痕跡。
那些痕跡像活的藤蔓,沿著岩壁攀爬、交织、蔓延,最终將整座洞窟裹成一个巨大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茧。
没有哀嚎,没有求饶。
每一头大妖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廝杀,这是献祭——
它们的血肉、浊气、妖魂献祭於彼此。
直到最后相噬而胜的最强者,成为“它”。
深渊外,成千上万头妖族齐聚在此。
它们来自数十个不同的族群——蛇、狼、狐、蛛、熊——此刻不分彼此,全部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妖群感觉到,那股恐怖的气息正在凝聚。
沉重的脚步声从洞窟中传来。
一下,又一下,如同砸在群妖心口的闷雷
它们不敢抬头,不敢出声,只能默默等待著……
终於,浊气妖茧破碎——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