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虚空，无宇无宙。

余苏游荡於光阴之上，星辰在他脚下明灭，像河滩上被水流冲刷的石子。

他没有刻意去看，那些画面便自己涌来。

起初是山海。

他看见莽荒山海在脚下伸展，像一张被无形之手揉皱的巨兽皮。

山脉隆起时带著撕裂地壳的轰鸣，岩石在挤压裂变，新的峰刃刺破云层，旧的峰峦在风雨中坍缩成平原，而后被沧海吞没……

大地合拢又裂开，裂开又合拢。

海洋诞生又乾涸，乾涸又诞生。

在亿万年的兴灭之中——

何敢称永恆，哪个言不朽？

领悟至此，余苏竟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鬆。

莽荒世界从不在意他这棵树的生死荣枯，山海不会因为他多活一天而更加葱鬱，也不会因为他死去而变得荒芜。

他只是一粒尘埃，一粒自由的尘埃。

此谓：见天地。

然后他动了。

他的意识从时光之上俯衝而下，像一颗石子投入长河，主动投身於那无尽的奔流之中。

既然天地不仁，那他便去看那些在天地夹缝中挣扎的生灵。

看它们在洪水里嘶喊，在乾涸中迁徙，在沧海桑田中繁衍进化……

有的跃上云霄，汲取天光，蜕去凡胎，成为崇高生灵。

有的潜游深渊，沉入地底裂隙，在暗无天日的浊气中扭曲变异。

所有的生命都在同一道法则下挣扎——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

余苏也不例外。

此谓：见眾生。

时间长河在身侧呼啸而过。

余苏的视线落在一群野人身上。

他们裹著破烂的兽皮，在焦土上行走，任由炽热的土地灼伤脚面。

焦土从脚下延伸到远方，寸草不生，巨木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著，空气中瀰漫著呛人的烟尘味。

一个孩子从人群中跑出来。

他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出血，身上的兽皮只有零星的几片，遮不住满身的伤痕和淤青。

他就是在跑过那株小树苗的时候，脚步莫名地慢了下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將那几片湿漉漉的叶子盖在焦黑的树干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兽皮口袋，將几滴清水滴落在树根处。

水滴瞬间被乾裂的泥土吞没，无声无息。

他又浇了几滴。

直到口袋彻底空了。

然后他蹲下身，摸了摸那株小树苗仅存的一片叶子，轻声说了句什么，便往人群跑去。

那群野人甚至没有停下来等待，他们的队伍像一条被大洪水衝散的蚁线，艰难地向远处移动。

孩子踉踉蹌蹌地追上去，赤脚踩在发烫的灰烬上，鲜血在地面印出一个个小小的脚印。

几百步之后，一阵风吹过，那些脚印就被灰烬掩埋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余苏的灵识在那一刻剧烈震颤。

他终於听见了，那句跨越数百年岁月的留言——

“好好活著。”

这是生命对生命的尊重，没有理由，却早已定下了因果。

此谓：见自己。

不是那棵在山海之巔俯瞰眾生的神树。

只是那个被一捧清水救活的普通生命。

仅此而已。

余苏的灵识在光阴幻灭中无限轮迴。

他望见山海，走进山海，却又沉沦山海。

仿佛那些画面不再是虚幻，变成了他本身——

他是隆起又坍塌的山脉，是诞生又消亡的灵脉，是无数挣扎在生死明灭中的芸芸眾生。

所有身份在同一时刻叠加，所有时光在同一时刻奔涌，所有“我”在同一时刻吶喊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