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之日。
天还没亮,王城就醒了。
第一缕晨光越过东边的山脊时,城中的火把已经连成了片。
空气中瀰漫著松脂燃烧后的焦香,混著新蒸的粟米糕的甜味,还有刚从罈子里启封的果酒的醇香。
城门大开,人流如织。
孩子们在人群缝隙中钻来钻去,手里攥著用草绳串起来的野果,你追我赶,笑声如同洒了一路的铃鐺。
“树神在上……”
信仰的祷词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伴奏的合唱。
中央祭台周围早已挤满了人。
祭台用青石垒成,足有数丈高,每一级台阶上都刻满了精致的灵纹。
周围堆满了族人们献上的布匹、骨饰、精粮……五顏六色,层层叠叠,从台基一直延伸到台阶两侧。
启站在祭台最上层,今天他穿了身深青色的麻布长衣,腰间束著一条编织的革带,显得格外庄重。
他的目光从台下扫过,那些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年轻的,有苍老的……
五十万人,百年岁月,千里疆域——全部浓缩在这一刻,浓缩在他的视线里。
启举起双臂,手掌张开,向树神分枝恭敬朝拜。
“树神在上。”
灵光在他周身流转,將他的声音送到祭台的每一个角落。
“您赐我们以名,赐我们以字,赐我们以道。”
“您从不施捨,只行播种。”
“您从不役使,只作指引。”
台下的人群开始跟著念诵,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匯成一条浑厚的河流。
“树神在上。”
“夏国永存。”
“人族不息。”
万眾诵扬声中,那棵翠绿的榆树在灵光中微微摇曳,像是在回应。
“愿树神庇佑夏国,风调雨顺,万世长青。”
数万人齐声诵出最后一句祷词,声浪冲天,连头顶的云都被震得散开了。
就在这一刻。
宇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位置在祭台东侧,离启不过十几步。
今天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兽皮衣,腰间掛著一柄短刀,看起来与往常一样。
启注意到了儿子的举动,看著他朝自己走来,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启的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大祭之日,亲子天伦,正好给族人们做个榜样。
宇走到启的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捶胸行礼。
他张开双臂,拥住了自己的父亲。
启微微一愣。
宇不是一个喜欢肢体接触的孩子,从小到大,很少主动拥抱。
但启没有多想,他抬起手,想要拍拍儿子的后背。
然后,他的耳畔轻轻传来一句低语:
“对不起……父亲。”
下一秒,剧烈的刺痛从腹部传递到启的神经。
他低头看去,一柄黑黢黢的木质匕首没入了自己的腹部,只露出一截粗糙的柄。
启的第一个念头甚至不是愤怒和惊骇,而是一种茫然。
为什么?
宇还抱著他,双臂没有鬆开,整个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