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

“……嗯。”

“现在有我陪著您呀。”

祠堂外面起风了，吹得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响。

狄公的肩背动了动，还没使上劲，张睿已经托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椅子里扶了起来。

待他站稳之后，张睿又折回去，把地上歪著的蒲团拾起来，轻轻拂去上面沾的一点香灰，端端正正摆回原位。

狄公没说什么，只抬手整了整衣襟，转身往祠堂外走。

出了院门，忽然开口：“太原的羊杂汤，你还没尝过。鲜羊血灌的，汤头用羊骨熬了一宿，滚烫滚烫的，撒一把芫荽，一碗下去浑身都热乎，等会儿给你买一碗带回去。”

张睿飘在身侧，嘴角弯了弯：“好。”

晚饭后，狄公把剩下几页《千字文》讲完了。

合上书卷，指了指沙盘，让张睿把“狄氏宗祠”四个字各写一遍。

张睿趴在沙盘前，一笔一画地划。

写到“祠”字，左边的“示”旁和右边的“司”字又挤成了一团。

狄公挪过烛台，让光落在沙面上更清楚些，伸手指给他看。

“『祠』字左边是示，右边是司。『示』旁从祭祀，『司』字主掌管，祠堂即是掌管祭祀的地方。『示』旁窄，『司』字宽。你把『示』旁写得太宽，『司』字自然就挤不下了。抹了，再写一遍。”

张睿把沙抹平，重新写。

写到第四遍，四个字的间架终於匀称了些。

狄公看了一眼，说了句“不错”，起身去铺纸。

张睿没有跟著，看了看狄公的背影，又低下头，把沙盘里的细沙重新抚平。

手指落在沙面上，先写了一个“怀”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英”字。

他偷偷练了好些天了，想著给狄公一个惊喜。

主要確实有点拿不出手，写得太差了。

同样的毛病，“怀”字左边的“心”旁和右边的“衣”字总是打架，笔画挤成一团；“英”字倒是能站稳，但最后一捺老是收不好，要么拖太长，要么戛然而止。

今晚这两个字写得比之前都认真，写完了，还是不满意，抹掉“怀”字重写。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觉得身旁的光亮了些。

狄公不知什么时候走回来了，端著烛台站在他身后。

“写的是我的字？”

“……是。”

狄公把烛台搁在桌上，弯下腰，就著烛光审视沙盘上那两个字。

“怀”挤得不成样子，左右结构黏在一起；“英”倒是站住了，笔画虽粗，骨架是正的。

“我还没练好。”张睿下意识地就想抹掉。

“不必抹。”狄公伸手指向那个挤得密密麻麻的“怀”字，“横要平，竖要直。“心”旁往回收，“衣”字往外展。“怀”字的本意是揣在心里，你得学会收放取捨，让字形喘得过气。一笔缩尽了，另一笔才撑得开。”

张睿看著他沙面上方虚虚划过，每一个起落都稳稳噹噹。

“再写一遍。”

“好。”

张睿把沙抹平，重新写。

一笔一笔，很慢。

狄公端著烛台站在旁边，没有再开口。

窗外虫鸣又起了，稀疏的，一声长一声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