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奶奶呵呵笑了起来,安抚儿子道:“与高手过招才有长进,只当是学习好了。”弟弟不大情愿地应了一声:“哦。”少奶奶別过古山,领著儿女先去了饭堂。
古山加快脚步,出了內宅,左转向东,走穿堂,过偏门,到了另一处院落,径直走进一间狭小的偏房。这里是他与孙儿临时歇脚之处。
一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正躺在床上。古山走到床边,只见小男孩双目紧闭,神色紧张,手脚不时乱动,显是做了噩梦。
古山上前推了推孙儿的肩膀,道:“小古,起来,跟爷爷吃饭去。”小古一激灵坐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头上汗水直淌,喘著粗气道:“嚇死我了!”说完才看到爷爷站在身旁,忙道:“爷爷,我又梦见杀人了!”
爷爷拿过毛巾替小古擦著汗,道:“梦都是假的,不要在意。”接著岔开话题,道:“怎么又睡著了?”小古惊魂稍定,回道:“閒著无趣便打了个盹儿。”古山没再说话。
古山携小古出了房间,边走边道:“今日杨老爷请客。你要懂规矩,不能与杨家姐弟爭吵。”小古眼睛一亮,迫切地问道:“杨妈妈也要一起吃饭吗?”古山不置可否,反问道:“想杨妈妈了?”小古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想著杨妈妈的诸般好处,说道:“杨妈妈给我做新衣服穿,又给我吃又香又甜的糕饼,上次还帮我洗澡,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妈妈了,我当然很想她。”古山目光闪烁,依旧面无表情,又问道:“比爷爷还要好吗?”小古伸了伸舌头,道:“爷爷是爷爷,杨妈妈是杨妈妈,各有各的好。”古山眼望前方,幽幽地道:“算你小子有良心。”
不多时,二人已来到饭堂。饭堂不大,也没有大户人家应有的气派奢华,一张红木八仙桌摆在饭堂正中,饭桌上也没有什么特別的美味珍饈,都是些家常菜餚,总之有鱼有肉倒也丰盛。
杨老爷与少爷、少奶奶已恭候多时,起身相迎。杨老爷道:“杨某今日相邀,难得古先生赏光,甚是喜慰,快快请坐。”杨老爷比古山稍微年长些,头髮、鬍鬚皆有些泛白,一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模样。杨家少爷更是生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儻,与少奶奶站在爹爹身后,以礼相让。
古山拱手道:“老爷如此厚爱,小人实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杨老爷道:“古先生不必客气,咱老哥儿俩脾气相投,若能经常在一起谈天说地、谈古论今,岂不是件美事?”寒暄过后,大家分宾主落座。杨老爷居首,古山与孙儿居右,杨家少爷与少奶奶居左,下首是杨可和杨心。
杨老爷酒量甚浅,平时不大饮酒,今日却多喝了两杯,微有醉意更是不停地劝酒:“古兄弟,来,老哥再敬你一杯。”古山忙起身举杯,道:“杨老爷太客气了,小人哪里承受得起?”
杨老爷高举酒杯停在空中,借著酒劲说道:“古兄弟请先坐下,倘若老弟总是如此见外,老哥深感愧疚啊!”古山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坐下来。二人把酒干了。
少爷和少奶奶听爹爹话里有话,虽有些疑惑却也不便打扰,边吃饭边照顾三个孩子。
杨老爷放下酒杯,向古山道:“二十年了,老哥心里愈加难以释怀,愧疚之意日盛。今日希望老弟不再阻拦,允许老哥一吐为快,如何?”
古山没想到杨老爷旧事重提,忙道:“过去之事,何必再提?”
杨老爷並不理会,继续道:“杨家能有今日,非我杨某人之功,实乃古先生之力。当年若不是古先生仗义援手,杨某早已不在人世,又哪有今日的风光?此事隱瞒至今,杨某锦衣玉食,古先生却在我杨家甘做下人,杨某实在於心不忍。”说著不禁掉下泪来。
少爷与少奶奶惊讶不已,想不到杨家与古先生竟有这等渊源,不知爹爹所说的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古山却连连摆手,道:“实是不该再提此事。杨家多年来善名远播,若是有难,任谁见了都不会袖手旁观。杨家有今日,是广修善缘,结得善果,並非在下之功。如今在下前来投奔,承蒙老爷仗义收留,令在下及孙儿有安身之处,更蒙少奶奶对孙儿关怀备至,实是感激不尽。杨家对我爷儿俩真的做到了仁至义尽。”
杨老爷道:“古先生高风亮节,侠义为怀,凭心做事,不求回报,才是真正的修善之人。今日想告诉孩子们以前之事,一来不想古先生再受委屈,二来我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有些事也需对孩子们有个交待。”
杨老爷微一沉吟,又道:“一直以来,古先生不愿我提及此事,想来必有原因,可否明言?”古山犹豫了一下,道:“实不相瞒,古某以前年轻气盛,到处结怨,惹下不少祸事。如今带著孙儿只想安稳度日,是以不愿更多的人知道我的过去,以免惹祸上身。”杨老爷道:“若是为此,今日没有外人,不会走了话,就让我讲给孩子们听吧。”古山心知杨老爷决心已定,拦也无用,便不再多说,轻轻点了点头。
少奶奶忙道:“爹爹,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儿们愿闻其详。”
杨老爷稍稍平復一下激动之情,回想往事,娓娓道来:
“二十年前的年初,我热衷於经商,只身南下,去南方富庶之地寻找商机,这一日走到郢州,发现当地民风淳朴,商业兴隆,便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在客栈用餐时结识了一位朋友,名叫丁洋。丁洋甚是健谈,且对南方的风土人情、农商经济颇为了解。我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隨著交谈的深入,我便把丁洋请到客房內,又要了一桌上好的酒席,与他边吃边聊,没想到平时不吃酒的我不知不觉间已然喝醉,当时酒劲上来,感觉异常兴奋,便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至今想来,仍后悔不已,唉!”杨老爷懊恼地长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杨少爷问道:“不知爹爹说了些什么,至今仍这般懊悔?”
杨老爷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当年我酒后吐真言,把隨身携带的一件祖传宝物拿了出来,向丁洋炫耀了一番,不成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丁洋竟然打起了宝物的主意,祸事也因此而起。”
杨家少奶奶忍不住问道:“不知爹爹所说宝物是何物件,有何特別之处?”
杨老爷看了一眼少爷和少奶奶,郑重地道:“我方才说过,有些事需对你们有个交待,便是有关宝物之事。”顿了一顿,续道:“宝物乃是一面圆形铜镜,有茶杯托盘大小,正面平整光滑,背面呈古铜色,刻有『见日之光,天下大明』八个篆字,重量较轻,摔在地上会自动弹起,不会摔坏,有时会发出绿光,有时还会发出乐音,更为奇特的是镜面在日光照射下,可以將镜子背面的八个篆字反射到物体上。”
眾人愈听愈奇,难以想像世间竟有如此宝物。
杨老爷又道:“西汉时期,一位能工巧匠为感激我杨家的救命之恩,用尽毕生心血打造出这面铜镜。铜镜在我杨家世代相传,已有千年,只可惜毁在我的手上,唉!”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
杨少爷安慰道:“爹爹不必过於自责。宝物再好,也不过是把玩之物,能有什么实用价值?丟了便丟了吧。”
杨老爷摇了摇头,道:“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宝物並非把玩之物。你们要记住这个东西,以便日后能够认得,若能將它找回那是最好不过。或许……有用。”
杨老爷似乎欲言又止,不等少爷、少奶奶说话,话锋一转,道:“姓丁的居心不良,夜间趁我睡著之际,悄悄到我房间,想偷走宝物。我本来酒意正浓,不可能醒来。不料客栈里有人大叫:『走水啦!走水啦!』我被叫声惊醒,一屁股坐起来,发现丁洋正在屋內翻找我的衣服口袋。那时我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有些迷茫地看著丁洋。丁洋却已欺身而上,掐住我的脖子,令我发不出声音,问道:『宝物在哪里?交出来饶你一命,否则马上教你去见阎王!』我被嚇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知道自己白天说走了嘴,不该拿出宝物炫耀,但事已至此,一切都已悔之晚矣。此时屋外人声嘈杂,眾人纷纷起来灭火。我听得有人骂道:『哪个缺德鬼大半夜的不睡觉,闹什么闹?』接著另一人骂道:『走水,走你妈个头!』又有人道:『一准儿是做梦来著,王八蛋!』『真他妈晦气,都散了吧,明天还要赶路呢。』眾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够了才纷纷回屋睡觉。而我在屋內不能动弹,在丁洋以死相胁下只得摸出贴身携带的宝物乖乖地交了出去。丁洋抢过宝物,放入怀中,脸上狰狞可怖,手上用力,说了一句:『去阎王那喊冤吧。』我当时惊恐万分,却因脖子被丁洋掐著,浑身使不出一丝力气,只能闭目等死。”杨老爷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看向古山,道:“古先生就是在此时出现的。我不知道古先生怎么进的房间,只听得古先生说了一句:『给了你警告,却还不收手,真是顽固不化!』我脖子上一松,立马透过气来,眼睛也睁开来,发现姓丁的已躺在地上,古先生正站在床前。古先生命令道:『把东西交出来!』谁知姓丁的功夫竟也不弱,假装从怀中掏出宝物,其实拿出了暗器,扬手打向古先生。古先生闪身避过,待要拿住姓丁的,已然迟了一步。姓丁的身手相当敏捷,突然拔地而起,破窗而出,逃之夭夭。”
杨老爷说到此处,已是酒力发作,满面通红,睡眼惺忪,转头向古山道:“当晚的情景,恐怕古先生知道的更为详细。”
古山点点头,道:“当晚我恰巧住在杨老爷西侧隔壁。姓丁的半夜过来时,我正要起来小解,隔著窗户影影绰绰见有人躡手躡脚走向杨老爷的房间,便知遇到了歹人。我悄悄来到杨老爷门前,隔著门缝偷偷察看,只见那人翻箱倒柜,似乎有备而来,在找什么东西。我先是大声喊道『走水啦,走水啦!』,本以为他只是个蟊贼,就此收手也就罢了,没想到姓丁的胆大包天,竟想谋財害命。於是我不得不闯入屋內,一脚將其踹倒在地。不过令我没有料到的是,姓丁的轻身功夫竟是相当高明。待他破窗而出时我才发现,他的来头绝不简单。”
听到这里,杨少爷与少奶奶方恍然大悟,原来古先生对杨家竟有如此恩惠,忙站起来向古先生一躬到底。杨少爷道:“古先生高义,晚辈铭感於心。我杨家实在怠慢先生了,好生惭愧。”
古山急忙起身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举手之劳,不足掛齿。”迟疑了一下,又道:“老爷、少爷、少奶奶,古某来到贵宅,名为投奔,实为避难。为了古某与孙儿的安全,还望与各位保持以往的关係及称呼。古某也愿意像从前一样做一名下人。这算是古某的一个不情之请吧。”
少奶奶接口道:“先生既然如此说,我等照办就是。不过先生是两个孩子的师傅,又与老爷说得来,经常带孙儿过来玩一玩,与老爷聊聊天,原也无可厚非,旁人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来,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古山知道少奶奶想藉此多照顾爷孙二人一些,只得道:“少奶奶厚意,古某先行谢过。不过称谓上还是不要改变,以免外人起疑。”眾人点了点头。
少奶奶若有所思,向爹爹问道:“爹爹,据我所知,您好像很不习惯一个人出远门,那次怎么自己去了?还有,为什么带著这么贵重的东西?宝物的有用之处是……”话未说完,再看这位杨老爷,显是不胜酒力,坐在椅子上东倒西歪,摇摇欲坠。少奶奶虽有满腹疑问,也只得做罢,忙招呼婢女扶老爷回房休息。
眾人均有许多疑问,却也不便再行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