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笑著说:“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上次帮了我,我帮你是应该的。”
秦若兰站在一旁,把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心里却清清楚楚:
孙玥这个傻姑娘,怕是这辈子,都逃不出这个人的手掌心了。
从宝香斋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孙玥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她看了陈寒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问了一句:“陈监事,明天你还去衙门吗?”
“回小姐,冬祭的差事还有些收尾的事要办,明天我全天都在衙门里。”
“那……那我明天去衙门找你。”
“好。”
车帘轻轻放下了。
马车沿著大街往北走,陈寒站在宝香斋门口,目送马车走远,才转过身,一个人往光禄寺的方向走去。
秦若兰站在铺子二楼的窗前,看著陈寒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暮色里。
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著,一下,又一下。
“若兰。”她爹秦茂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那个陈监事走了?”
“走了。”秦若兰没有回头。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秦若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著少有的郑重:“爹,这个人,將来必成大器。”
秦茂才愣了一下:“你这么看好他?他现在不过是个八品小官。”
“不是看好,是確定。”秦若兰转过身,看著父亲,目光清亮,“他今天给我的那份摺子,把卢靖妃的面子、赵妃的身子、李妃的性子、青云道长的顾虑,全算进去了。”
“所有人的痒处都挠准了,所有人的台阶都铺稳了,所有人的体面都顾全了,可他自己,半分眼前的好处都没给自己留。”
秦茂才皱了皱眉:“不留好处,那不是傻吗?”
“不是傻。”秦若兰摇了摇头,“是格局。”
“他不爭眼前的蝇头小利,是因为他要的,是更长远的东西。”
“他把所有人的差事都办得漂漂亮亮的,让皇上觉得他有用,让裕王觉得他可靠。”
“让徐阶、高拱、张居正这些人都觉得他不可替代。”
“等所有人都离不开他的时候,他要什么,自然就有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爹,咱们宝香斋,必须跟这个人把关係处好,处得牢牢的。”
秦茂才沉吟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行。三清观那边,你多上心。他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要人出人,要力出力。”
“至於钱財方面,虽说他必会在往来帐目里报销了,但我们的诚意可以多给些。”
“嗯。”
秦若兰转过身,继续看著窗外。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都散了,远远的,那个穿著青色官服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她忽然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做到让用你的人觉得你不可替代,让想动你的人觉得动你的代价太大。”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颗橄欖,初入口是涩的,越嚼,越能品出里面的回甘。
……
接到任务的第三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光禄寺的值房里就亮了灯。
陈寒坐在案前,把三清观斋醮的物料清单,逐字逐句做了最后一遍核对。
椒泥、草垫、毡帘、炭火、青瓷杯、铜香炉、月白色棉布蒲团、沉水香、薑汤、每一样都分门別类列得清清楚楚。
他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把秦若兰打听到的每一条观中细节,都转化成了可落地的物料与执行动作;
又把沈知予信里拆解的每一个人物脾性,都標註了对应的应对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