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旨既落,问玄台上却並未立刻散去。
谁都知道事情已经了了,可双脚踩在石阶上时,偏偏又生出一种不真实的轻飘感,仿佛方才那一切都只是场过於荒诞的梦。
图卷还摊在案上。
锤也还在。
前一刻还被人借来分席、借来起势、借来逼得旁人连一处小灵地都不敢碰的那些灵地名目,如今却安安静静铺在那里,像一桌没吃成便被主人一脚踹翻的宴席,狼藉仍在,宾客却已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最先动的是执法殿的人。
他们上前接掌图卷、案录、仙功名册,动作极稳,也极快,像是唯恐慢上一分,便要將方才那场“好戏”的余味也一併沾到自己身上。
而庶务殿这边,却显得安静过头。
不是无事。
而是人人都还未从殿主易位的震动里真正回过神来。
申白自己倒像比任何人都先清醒。
他先將庶务信印交与一旁副殿主,又將竞购图卷、仙功案录、诸峰留书一一理清,逐册移交。动作不疾不徐,像仍只是往日散场之后,例行收束一场普通庶务。
待一切理毕,他方才抬头,看向执法殿殿主,微微一礼,声音平稳:
“后续卷录,皆在此处。”
执法殿殿主淡淡点头。
“我会接手。”
申白便不再多言,只转身走下高台。
沿途的庶务殿执事见了他,皆下意识想行礼,可身子微微一动,又都硬生生停住。那一瞬间的尷尬与无措,反倒比当眾受罚更显狼狈。
申白却像没看见一般,只慢慢往外走去。
背影仍旧温和,从容,甚至称得上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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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顾承嵐也已从席间起身,临走前,他深深的看了谷向阳一眼,那一眼颇为复杂,无奈。
今日之局,原本是有机会平稳落地的,谷向阳最后不顾他的警告,强行和杜衡相爭,弄得谁都下不来台。这绝对有谋划。
而申白被摘了位子,说实话,他是有些快意的。可紧接著那句“云梦另开一司,汝往赴任”,却又將这点快意冲淡了不少。
那到底是贬,还是另起一手,如今还看不清。
至於灵地归属改由执法殿指定——对第一峰而言,也未必全是坏事。第一峰底子厚,云梦诸地再怎么分,也不至於真被丟到边角里去。
真正麻烦的,是今日这场“分席”,终究还是在执法殿眼里过了一遍。
念及此处,顾承嵐缓缓理平袖口,眼底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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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顾承嵐相比,谷向阳的脸色还算坦然。
李望乡昨夜传信过来,说要让他讲此次竞购搅乱。对这个消息,他起初是拒绝的。为此连夜拉上柳如烟、周明远二人討论。最后得到的结果,仍是拒绝。
可谷向阳,最终还是拍板决定相信李望乡。相信他作为真传弟子的判断。
从结果而言,谷向阳有种恍然。
李望乡、暹罗被废。真传、內门弟子不得再参与灵地竞购的新规……
这些绝不是临时起意,怕是早就定好的。无论今天竞购结果如果,恐怕都逃不了这个结果。
柳如烟看著他,轻声道:
“师兄。”
谷向阳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回去。”
柳如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多说,只低低应了一声。
三人不再多说,遥遥的向李望乡行了一礼,就此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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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杜衡——
此刻心里反倒一松,庆幸自己选对了。
他一路挑势、一路逼问,不就是为了破坏分席。如今法旨一落,竞购作废,诸地改由执法殿指定。
对旁人而言是天翻地覆。
对他杜衡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
起码,后面的灵地归属不必再看顾承嵐与谷向阳的脸色了。
想到这里,杜衡脚下竟轻快了几分,转身便走下了问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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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弟子散得越来越快。
可那散,也散得安静。
没有人大声议论,也没人敢当眾討论那道法旨。眾人只在离开时,与相熟之人匆匆对视一眼,再各自低头下阶,像生怕多停留片刻,便会被方才那盏灯残留下来的光,再照出什么不该见的念头。
可即便如此,某些变化,仍旧太过直白,直白到避无可避。
扶云站在暹罗身后,至今都还有些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