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午夜梦回,心中所系,唯有兄长,唯有乡邻。
念及诸位为避邪修之祸,流离顛沛。
致使高堂在上,膝下无欢;
致使幼子待哺,怀中无温;
致使结髮之妻,白首难同。”
念及这世间利字当头,自私以为常;
欲字当心,放纵以为怀;
恶字当先,杀伐以为道。
念及逼善为恶,念及...
更念当年,兄长为求吾之活命,跪请於敌、自污求全,致族叔白骨横野。
此间种种,恨有之,傀有之,悔有之,心疼亦有之。
只嘆命运不公,眾生皆苦。
如今弟终得机会,去替诸位爭一条活路。
就让弟带诸位走出这方困苦中州,寻一片能安身立命之所。
立一万世仙门,不求长生,不求不老,
唯求庇一方凡尘,使邪修不敢窥,灾厄不能侵。
得见此景,弟此生,方得圆满,再无憾矣。
安婷就坐在一旁,撑著下巴,看著那封家书从无到有,看著那些字一行行落满信纸,却始终没出声。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李望乡停了停,將笔轻轻搁回笔山,安婷这才开口。
“师兄。”
“嗯?”
安婷指了指信尾那几行字,神色倒还平静。
“你又天真了。”
李望乡一怔,耳后那点方才写信时被情绪带出来的热意还未散尽,骤然被她这么一句点破,竟难得露出几分窘色。
他下意识便伸手去收那封信。
“你不懂。”
“別看了。”
安婷却不依,身子往前一探,按住了信角。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补了一句:
“你能保护他们。”
“可你给不了他们力量。”
这句话落下,廊下便静了一瞬。
方才还在李望乡胸中翻涌的那股热意,也像是被人轻轻按住,慢慢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封信,许久,才抬起手,在安婷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人啊,总要有希望,才走得下去。”
安婷捂著额头,瞪他。
李望乡语气却很平。
“尤其是那些弱势的人。”
“做不到,不说,和做不到,但说了——是两回事。”
安婷听完,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轻轻“哼”了一声。
“你又来歪理。”
她本已准备將这页揭过去,目光却偏偏又落回了信尾。
停了停,忽然又抬头看向李望乡。
“对了。”
“你最后那句『再无憾矣』……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这一下,李望乡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终於微微一滯。
他將那封家书慢慢折起,动作比先前缓了些,像是在拖什么时间。
“我……”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像忽然忘了该怎么说。
只得有些不自在地偏开目光,含混道:
“写到那儿……气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