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峰。
还是那段熟悉的长廊,檐下风声轻轻,廊外山色如旧。只是坐在廊下的人,如今多了一个李望乡。
小环山已被收回。
李望乡只收了些隨身旧物,便搬回了天柱峰。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真传这些年,他大半时候都在外奔走,留在洞府中的日子反倒不多。真要论起来,那地方更像一处替他存放身份的壳,而不是能叫人安心住下来的“家”。
安婷撑著脑袋,坐在他身侧,难得安静。
自从掌功殿那一趟回来之后,她便沉默了许多。
李望乡没有问“还幽”大人对她说了什么。
如今他已经没了资格去问。
正如从前,小师妹也从不会从他口中问出掌功殿里真正的旨意一样。那些话,能说的,本就不用问;不能说的,问了也是徒劳。
廊外天光很好,云也薄,山风穿过檐下时,还带著一点初春未尽的凉意。
李望乡抬起头,看了片刻。
他其实並不愿小师妹去坐那个位置。
真传二字,落在外人眼里,是风光,是金丹种子,是高悬诸峰之上、受一宗倾注的天之骄子。
可只有真正坐上去的人才知道,不是那样。
这就好比这天。
离得远时,会觉得天高云阔,晴蓝可喜,因为那一切都与你无关。可一旦靠近了,便只会先感到冷,感到重,感到那种高悬头顶、不可直视的敬畏与恐惧。
若有可能,李望乡其实很希望,小师妹能不去那座大殿。
只可惜——
如今的天柱峰,已经没有別的弟子了。
李望乡轻轻嘆了口气,將那些翻上来的旧念头慢慢按下,目光终於落回案上。
案上放著那只旧木匣。
匣中压著的,正是他前几日写到一半便停住的家书。
李望乡伸手將它取出,重新展开。
纸上那句“不日我將——”,至今还停在那里。
他看了许久,唇边终於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如今,终是能心安地將这封家书写下去了。
安婷见他取出信纸,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师兄是在写家书?”
李望乡点了点头。
安婷看著那张纸,神色却忽然低落下来,声音也轻了些。
“你回了家……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说完,便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案边,像是有些后悔自己把这句话说得太直。
过了片刻,她才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听说,离宗立了仙门的人,没有调令,是不许回宗的。”
李望乡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温和。
“你若真想来,师兄那里总不会拦你。”
“等你修为再高些,能自己下山了,来云梦找我便是。”
安婷听了,情绪倒也没再往下沉,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也得等我练气七层以后了。”
说著,她伸手把砚台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师兄你写吧。”
“我给你磨墨。”
李望乡没有再说什么,只重新提起笔。
墨色落下,纸上那句停了许久的话,终於被他续了下去。
不日將归家。
弟今得宗门赐灵地“云隱湖”,著令立门。
此次归乡,便是欲將兄长与乡邻一併接往。
弟修道已半百。
自以看透了生老病死、功名利禄。
自以尘缘已断,心如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