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宗,会仙山。
自天玄城归来后,李望乡几乎一刻都未曾停歇。
庶务殿那边,离宗建门该领的起手资粮,他先去领了;兽苑之中,又定下了数头银背驮鰩,以备归乡迁族之用;再往后,他还去了一趟藏经阁,將自己如今权限內能抄录的道书、杂卷,尽数录入玉简。
此类事林林总总,又碎又急。
等一切打点妥当,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
李望乡没有回天柱峰,而是独自转向会仙山,沿著那条再熟悉不过的石阶,一步一步往掌功殿走去。
夜空澄澈,繁星如洗。
山风自高处吹落,卷著寒意掠过衣角。会仙山间殿宇沉沉,阶前玉石泛著微白冷光,远远望去,像一条断在夜色里的霜路。
他此来,只为一件事。
取回魂灯。
按宗中旧例,凡离宗建门者,皆要除名去籍,自此不再名列本宗弟子名册。掌功殿中那盏与其真灵相系的魂灯,也要隨之熄灭。
李望乡到时,青枢已捧著那盏魂灯立在殿中。
灯焰极小,却仍稳稳亮著。
李望乡停在殿中,抬手一礼。
“有劳了。”
青枢没有多说什么,只將那盏魂灯轻轻往前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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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灯盏无声而碎。
碎片未曾落地,便先一步散作点点星芒。那一点寄於灯中的真灵,隨之尽数归回李望乡体內。
剎那之间,李望乡只觉神魂微微一震。
像有什么原本悬在外头、始终未曾真正归位的东西,终於重新落回了自己身上。那感觉很轻,也很圆满,可紧隨其后的,却是一种莫名的空落。
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
李望乡在原地静了片刻,才再度抬手。
“弟子……谢过掌功殿多年照拂。”
青枢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李望乡转身欲走,才走出几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一路保重。”
声音不高。
甚至称不上有多少情绪。
可就是这么一句,竟让李望乡下阶时,脚步都微微乱了一拍。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有了实感。
自今夜之后,他与天玄宗之间,便只剩旧事,再无名籍。
从会仙山回天柱峰的路上,李望乡脑中空得厉害。
五十年修道,他大半时候都活得很简单。
修行,闭关,破境,出山,回峰。
除了中州故乡、兄长亲族,以及天柱峰这一脉真正牵动过他的心绪,旁的事,他向来很少分神。
可如今一步步走在回峰路上,他却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对这座宗门生出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眷恋。
是因为掌功殿多年来的纵容?
是因为“还幽”大人最后明知他有问题,反而给了逐日梭与一条下山的路?
还是因为……真传这些年,他將这里也当成了家?
李望乡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这些年,確实过得很舒服。
舒服到直到魂灯熄碎的这一刻,他才突然惊觉,原来这种舒服,也早已成了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沉思之间,已达天柱峰廊下。
安婷的身影在竹影下焦急的踱步,她见了李望乡很快迎了上来,欲言又止。
“师兄,师父出关了!他在封顶等你。”
李望乡回过神,这一瞬空落的感觉更重,他无比眷恋的看了安婷一眼。
“天色不早了,快去睡吧,我去见师父。”
峰顶罡风如刀,颳得人衣袍猎猎作响。一株老松自石缝里斜斜探出,松荫压在月色下,撑开了一小片难得的静地。
树荫下,盘坐著一人。
青白旧袍,方脸微黑,鬢边已见霜色,他坐在那里,好似一颗顽石。
他正是天柱峰峰主——秦天柱。
李望乡脚步微顿,隨即上前深深一礼。
“弟子李望乡,拜见师父。”
秦天柱抬眼,只道了一个字。
“坐。”
李望乡依言在松下坐定。
风从两人之间卷过去,吹动地上细碎松针。秦天柱盯著他看了半晌,声音粗沉,內含的痛惜却沉重如峰。
“在为师面前,就別硬撑著了。”
李望乡身形微微一僵。
片刻后,他终於撤去了身上一直强撑著的遮掩法术。
霎时间,一股败朽死气瀰漫开来,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鬚髮枯白,面庞塌陷,身形嶙峋,本该合身的道袍此刻变得松松垮垮。
唯余那双深窝里的眸子,闪烁著不灭的微光。
秦天柱虎目圆睁,拳头攥紧,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天不假命……”
“天不假命啊。”
他闭了闭眼,声音竟有些发哑。
“是师父无能。”
李望乡听了,反倒扯了扯嘴角。
只是那张脸实在枯槁得厉害,这点笑意落在上头,非但不显轻鬆,反倒更显得心酸。
“师父,您看。”
“『天柱』这名號,总算是塞不到我头上了。”
“討打是不是?”秦天柱浓眉一竖,蒲扇般的大手作势欲拍,最终却尷尬的收回:
“討打是不是?再敢胡说八道,为师现在就把『李天柱』三个字刻你脑门上,让你顶著这名头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