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別別,师父,弟子知错了,真知错了!”李望乡缩脖討饶,只是这依赖,他那张老人脸,显得更滑稽可笑了。
秦天柱不忍再看,闭上了眼。许久,他才低低开口。
“望乡。”
“送你回宗的人,是我。”
这个消息本该骇人,可李望乡听了却无多少波澜。师父道出他道基破碎时,他便猜到了。
“这不重要了,师父。”
“是谁送我回来,都不重要。”
秦天柱更不敢睁眼看他:
“你本该怪我。”
“当年你师姐受命而陨,我无能为力。如今你道途断绝,我还是无能为力。”
“我这个做师父的,修行也修不明白,护人也护不住。”
李望乡摇了摇头:
“师父,北宸已成死地,弟子能活著回来已是万幸,有何不甘的呢?”
“而且,师父,我逃不掉的。”
“这场劫,我逃不掉的。”
『镜主是冲他而来,金乌因镜主破界而来,他因金乌而绝道途。所以,我逃不掉的。』只是这话告不得师父。
“师父,你应当理解大师姐,她一定和我一样,有不能说的苦衷。我不怨任何人,大师姐也不会怨任何人。”
秦天柱又何尝不知?他比李望乡活得更久,更知道这世间的隱秘。他只是嘆自己无能。
“哎!”
他重重地、长长地嘆息一声,將胸中积鬱的悲愤、无奈与千般不舍强行呼出。再开口时,语气已转为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道基破碎之事,宗內,还有谁知晓?”
“【还幽】大人知晓,別的真人……或许也曾暗中探查过。”
“不必怀疑。”秦天柱目光如电,语气斩钉截铁,“你在那等绝境下竟还能活命,宗內真人必定都对你上了心。”
“这並非坏事!宗门至今仍在替你掩饰道基破碎的真相,说明宗门並未彻底放弃你。”
“这份善意,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望乡,你记住,筑基之上,求得那一缕不灭的金性,凝聚金丹之后,便是另一重天地!”
“不要小覷任何一位金丹真人。某种程度上,他们已不是寻常修士,而是行走人间的神灵。”
“在他们面前,莫要自作聪明,莫要心存侥倖,更不要拿你那点秘密去试他们的耐性。更不可行差踏错,招致厌恶。若真有恶意临头——”
“那便只能求另一位金丹庇护。”
“这是生存的铁则。”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维繫住宗门这份善意。这將是你未来在云梦大泽,唯一能依仗的、真正的根基!切记!切记!”
李望乡识海中的【玄离】微不可察地一动。
紫微星的金丹,的確神秘,不显人前,也的確给它很危险的感觉。
“弟子明白,师父。”李望乡声音低沉而郑重,“能对还幽大人言明的,弟子已尽数稟告。余下那些……並非弟子不愿说,实在是……说不出口。”
“天玄宗是弟子第二个家。弟子绝不会做有损宗门之事。”
秦天柱一摆手,目光深邃。
“不必告诉我,也无需解释。”
“我只要你记得——宗门仍是你的根。”
他说到这里,神色终於稍缓,可那份担忧却丝毫未减。
“出了山门,万事只能靠你自己。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族,建立仙门,担子重逾千钧。为师能做的,不多了。”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而说起实事。
“兽苑那边,我替你打点过了。你租用的银背驮鰩,我托人改了,换成三阶金背驮鰩。”
他看著李望乡惊愕的眼神,沉声道:
“中州路远,又乱。数万凡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一路迁徙,目標太大。便是打著天玄宗的旗號,也难保没有亡命邪修鋌而走险。”
“二阶灵兽未必镇得住场。”
“三阶金背驮鰩就不同了。它的威压,足以震住绝大多数筑基邪修,这才算真正的保障。”
“唯一的麻烦,是它飞得慢。从宗门到中州,最快也要三日。你需儘快启程归乡,提前安顿,免得迁徙途中节外生枝。”
言罢,他探手入袖,取出三物:
先是一枚道纹流转的玉符。
“【请君执念符】。金丹真人所赐,精血激发,可借其一缕神通意境。”
“慎用。”
“这是保命的底牌。”
再是一件粗糙丑陋的椭圆形器胚。
“这是祭器雏形。用途不必我多说。只嘆时间太紧,为师倾尽所有,也只替你打出了这个底子。后面的路,只能靠你和你的仙门自己走。”
最后,是七匣灵石,和一些灵丹,符籙。
“师父……”李望乡嗓音彻底哑了,“弟子离宗建门,按规矩也会拨一笔资源,足够——”
“收著!”秦天柱低喝,目光灼灼,
“宗门给的是规矩,人人都有,那你比別人强什么?”
“你又凭什么在云梦大泽杀出生路?”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天玄宗的真传弟子李望乡。”
“你是云隱湖的开山之人。”
“你脑子里该想的,是如何绞尽脑汁、不择手段地聚敛资源!。”
“你要想的,是如何让你的族人活下去。”
“扭捏,矫情,都只会害死人。”
“多一份资粮,多一枚丹药,说不定就能多救一个人的命。明白吗?”
李望乡枯瘦的手微微颤抖,將三样东西珍重收起,紧贴胸口。
他地望向师父那殷切的目光;
望向这座养育了他数十年的天柱峰;
又望向峰下翻涌不休的茫茫云海。
恍惚间,视线似乎穿透了万里层云,落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
那里有熟悉的炊烟,有浑浊却亲切的湖水,有兄长老迈却温暖的身影。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又带著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脆弱与深不见底的眷恋。
“师父……我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