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得这么远。”
“你在怕什么?”
话音落下,李清寒右手已稳稳握住岁寒剑柄。
高空之上,那瘦高邪修心头没来由地一寒。
明明隔著数百丈,明明对方深陷泥沼,四周又有阴尸合围,可那一瞬,他竟生出一种被剑锋抵住咽喉的错觉。
他几乎本能地一拍脚下黑鹰。黑鹰振翅,欲要向远方逃遁。
也就在这一刻——
“一线寒江。”
清叱声落,岁寒悍然出鞘,一道剑弧自剑尖激射而出。
初时细若冰线,清冷无声。
可它破空而上时,却鯨吞四周逸散的灵气,越飞越盛。
那些被阴尸、符籙、泥沼术法搅乱的灵机,原本散在风里,杂乱无序,此刻却被剑弧一线牵引,层层附著其上。
一息。
两息。
隨著时间的流逝,那道细若游丝的剑弧非但不曾衰减,反而愈发凝实,愈发明亮。
待其撕裂长空,斩至黑鹰近前时,已如一线寒江倒垂而下。
瘦高邪修脸色剧变。
“怎么可能!”
他尖叫一声,袖中符籙不要钱似的疯狂洒出。
护体灵符。
金甲符。
挪移符。
一层层灵光在他身前炸开。可那道剑光来得太快,也太冷。
第一层护体灵光,裂。
第二层金甲符影,裂。
挪移符刚刚亮起,便被剑光斩断牵引,半点都未能將他挪出去。
黑鹰更是连悲鸣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被剑光自颈下斩开。
污血与腐羽漫天飞洒。
最后关头,瘦高邪修胸前一只木偶忽然亮起。
咔嚓。
木偶当场裂作两半。残余剑气尽数斩入木偶之中。
瘦高邪修虽逃过一死,却仍被剑气震得口喷鲜血,整个人从鹰背上翻落下去,狼狈砸向地面。
李清寒没有在意这一剑的结果。
因为脚下泥沼之中,阴尸已经完成合围。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
腐烂巨熊,白骨野狼,拼接人尸,还有先前被剑气绞碎后又重新爬起的残尸,全都涌了上来。
它们层层叠叠,將李清寒与紫蚯彻底淹没。泥沼拖住下方,尸潮压住四周。
李清寒立在紫蚯背上,垂眸看了一眼。
紫蚯正在挣扎。
它性情温顺,並无多少战力。此刻被泥沼拖住,身躯一节节绷紧,传来的意念里已有几分不安。
李清寒抬手一拂。灵兽袋袋口张开。紫蚯庞大的身躯顿时化作一道红褐流光,没入袋中。
下一瞬,四周阴尸扑至。
利爪,尸火,毒液,白骨尖刺,一併砸落。
李清寒足尖轻点泥沼,身形不坠反升。
岁寒剑光一转。
一圈寒白剑气自她身周盪开,最先扑来的十数具阴尸齐齐僵住。
隨后,碎裂。
断肢腐肉飞溅而出,还未落地,便又被后方涌来的阴尸踩入泥里。
但尸潮没有停,反而更凶了。那些阴尸之间,似乎被某种邪法勾连成阵。
前头碎了,后头便立刻补上。
残肢落地,死气一裹,又会与旁边的骨肉重新拼接,化作更畸形、更凶戾的东西。
李清寒眸光微冷。
难怪敢用这东西来耗她。若只是寻常阴尸,斩多少都是废物。可这些尸骸彼此相连,死气互补,竟真有几分越杀越乱、越乱越多的意味。
而超控这么多阴尸,必有媒介。
就在这时,数十具阴尸同时张口。腐烂喉咙里,挤出同一道阴冷声音。
“李清寒。”
“你在找我?”
那声音重重叠叠,像从许多具烂掉的胸腔里一併爬出来。
“不必找了。”
“这些躯壳里,哪一具都是我,哪一具又都不是我。”
“你的剑再快,能斩尽我的念头么?”
李清寒剑势不停,斩碎又一波扑来的腐尸,声音清冷如冰:“主动分割神识,自绝道途。这般只顾眼前蝇头小利的做派,果然…很邪修。”
“哈哈哈!只顾眼前?!”那操控者的声音透过阴尸传来,带著癲狂与不屑。
“分割神识,自损根基,你这等天才自是不屑。”
“可根基再好,死了又有什么用?”
“活著,才有路。”
“只要活著,什么道途,什么根基,迟早都能补回来。”
李清寒冷冷开口:
“所以你只配躲在尸体里。”
那声音一滯。隨即,尸潮更狂。
远处,瘦高邪修也终於从地上挣扎著爬起。他躲在尸群后,眼中又惧又贪。
“这等剑骨,这等寒气,若炼成尸姬,至少能抵三十年苦功!”
“可这还比不上我的替命人偶!”
他尖声歷喝,嗓音里带著说不出的贪婪与恨意。
“阵势已成,耗死她!”
“她方才那一剑绝不可能再出第二次!”
“剑修最重一口气,她这一口剑势已泄,撑不了多久!”
李清寒闻言,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他倒也没说错。
一线寒江,本就不是隨手能出的剑。
那一剑之所以能斩至高空,是她自出镇后便一直將寒金之气灌入岁寒,积蓄剑势,又借四周被邪法搅乱的逸散灵机补其锋芒。
一剑出,势便去了一半。
若换作寻常练气剑修,確实该退了。可她今日出来,本就不是为了省力。
她是来杀人的。
李清寒缓缓抬剑。
岁寒剑身之上,细碎冰晶层层凝起。
那些冰晶像一座座极细极小的雪峰,自剑身寒光里生出,又在下一瞬破碎成锋。
“千峰凝雪。”
四字落下。
荒野之间的风,骤然而起,风中千百道凝练如实质冰棱的锋锐剑元,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斩去。
尸潮被剑光扫过。顷刻解体。
腐熊断首。
骨狼折脊。
拼接人尸从胸腹处整齐分。
那些原本被死气勾连、还能重新拼合的残骸,这一次却像被某种寒意钉住,断口处覆上一层细白冰霜,重组之势骤缓。
而李清寒斩的,还不只是尸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