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泥沼。
还有阴风。
还有那些看似空无一物,却在【宝镜分辉】照映下隱隱牵著邪气丝线的角落。
一道剑气斩入左前方泥沼。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忽然爆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骨珠。
骨珠刚一现形,便被寒光劈成两半。
一道剑气斩向右侧枯草。
草下埋著半截指骨,骨上刻满细小邪纹,被剑光一卷,瞬间化作齏粉。
又一道剑气掠过身后腐尸堆。
一条藏在烂肉里的灰白筋线应声绷断。
紧接著,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尸潮的动作,终於乱了。
那些原本凶戾而有序的阴尸,像突然失去牵引的傀儡,有的扑到一半便僵在原地,有的刚刚重组便再次散落,有的甚至彼此撞在一处,扭曲成更加丑陋的死物。
重叠在尸群中的声音,第一次生出惊慌。
“你怎么可能看见——”
话未说完,最后一道剑光已没入泥沼最深处。
噗。
一声极轻的碎响,像灯芯被剪断。
十里之外,乱石滩后。那名控尸邪修猛地抱住头颅,七窍同时溢血。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身前一面由白骨拼成的小幡轰然炸裂。
幡中封著的数十缕残魂尖啸著散开,又在下一瞬被某种无形牵引扯去一缕,没入远处看不见的镜光之中。
控尸邪修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影傀……我的影傀……”
他根本不明白。
李清寒是怎么找到他藏下的几处媒介。
除非——
她能看见。
她真的能看见。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过了心疼与愤怒。控尸邪修再不敢停留,转身便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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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沼之中,剑光渐息。
方才还密不透风的尸潮,此刻已化作一地碎尸残骨。污血缓缓渗入泥沼。毒雾被寒意压落。阴风也散了。
李清寒立在尸骸中央,岁寒横於身侧,剑锋之上却不沾一滴污血。
她袖口被风轻轻吹动,神色仍旧清冷,仿佛方才那一场围杀,只是掸落了衣角一点尘。
远处,那瘦高邪修呆呆看著这一幕,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彻底褪尽。
他终於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一剑斩天,並不是她唯一的手段。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把这些阴尸放在眼里。
瘦高邪修转身便逃。
可他才动,李清寒已看向了他。
没有怒。
没有恨。
甚至没有多少杀意。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已经归入死物的东西。
瘦高邪修浑身一僵。
“別……別杀我!”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她磕头。
“仙子饶命!我有用!我知道很多事!”
“我有一处洞府,里面藏著灵石、符籙、材料,还有这些年搜来的功法!”
“全都给你!”
“我还知道白骨道、血屠子,还有许多暗线——”
“我愿献神魂印记!”
“我愿为奴为仆!”
“只求仙子饶我一命!”
李清寒一步步走近。
她没有打断。
也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地听著。
瘦高邪修见她没有立刻出剑,眼底顿时生出一点微弱希望,说得越发急切。
他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零碎消息一股脑往外倒。
哪处藏了灵石。
哪处养著阴尸。
哪几户流民是白骨道赶来的。
哪几名镇外游商其实替邪修递过信。
他说得越多,越觉得自己还有活路。
直到说无可说,喉咙都哑了,他才颤声道:
“仙子……我……”
李清寒冷冷地看著他,这种人,连一句狠话都不敢说,活著让人噁心。
“说完了?”
岁寒剑光一闪。
瘦高邪修脸上的希冀僵住。
一道细细的血线自脖颈划出,他的头颅就这么被平平的移了位,埠处又被冰寒所封,溅不出一点血。
他的头滚落在地上,眼睛到死还掛著求饶。
李清寒俯身,熟练地扯下他袖中藏著的几只小袋,又从怀里取出两枚符匣、一只骨铃、一叠未用完的符籙。
她一样样收好。
没有半点嫌弃。
李望川教过她,能用的东西,不要浪费。清风也说过,邪修的命脏,东西未必脏。
白溪镇如今,什么都缺。
確认再无遗漏后,李清寒才抬眼看向远处。
识海里,【宝镜分辉】清辉微微流转。
镜面上,已多了一道魂影。
正是方才被她斩杀的瘦高邪修。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更淡、更碎的魂影,它由数十道魂影组成,若隱若现,像是隨时会散。
那应是控尸邪修被她斩断媒介时,被镜影顺手摄来的分魂。
李清寒静静看著那两道魂影。
她忽然想起自己先前祈请【宝镜分辉】时,眉心也曾分出一缕光,投向镜中。
也就是说——
持【宝镜分辉】者,所斩之灵,也会入镜。
而自己,恐怕也早已在镜中留下了痕跡。
若有一日她死了,【镜主】確能护她真灵。
可护住之后呢?
是转生?还是拘束?
李清寒垂下眼。
镜主眼下確无恶意。可这等权柄,终究太重。重到让人不能不敬,也不能不防。
她没有在此处多想,眼下还有活人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