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齐上楼,宋老推开门,住房內一股乾净清新的亮堂气息扑面而来。
宽敞方正的客厅內,地面是老式的水泥地坪,被扫得一尘不染。
客厅的墙面上,悬掛著一副褪色的军用地图,乍一看似乎是长江两岸的某片地域。画著星星点点各种行军標记。
地图旁,贴著两排装裱整齐的旧勋章,还有一纸泛黄的退伍表彰证书,是房子里为数不多的装饰。
那一列列勋章中,最为耀眼的,是一枚十角星形状的镀金勋章,中央有著红星和八一的图案,被列放在所有勋章的最前端。闪耀夺目。
除开这些,房间內最有特色的,便是摆放在窗台边的一艘手工木质海伦模型。
那模型尺寸不大,却精工细作,完全贴合国產杂货船的样式,木质船身打磨光滑,涂装细致,船只的各个结构一应俱全,恰如一只等比例缩小的船只。
陈永进刚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见宋老抬手欲要端起热水壶,连忙抢先一步起身接过,熟练地给二位长辈的搪瓷茶杯里斟上热水。
见状,老宋微微一笑,直白问道:
“小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虽然明知陈永进的目的,可当著童庆林的面,宋振山不由扬起了下巴,眼中闪过一抹孩童般的得意。
“这不是您之前提过让我跟风海號,我培训完成后一直记著,想来问问风海號具体跑什么航线,我入职上远之后,工作晋升又都是什么规矩。”
仅仅知道一个风海號的名字,陈永进对於將来的职业生涯仍然懵懂,这才在海员培训中心毕业后第一时间来找老前辈们取取经。
“风海號...你是要上宋远师傅的船?”
童庆林略感惊讶。
宋远是风海號的轮机长,也是宋老仅剩的儿子,资歷和技术都是一顶一的优秀,在上远口碑极好。
这小子又的確和宋老有交情,若是上了风海號,没准还真能最快地適应海上工作。
“风海號是跑鬼子那边的一艘杂货船,满载有一万吨左右,好像是有四五十號船员吧...”
叼著香菸,宋振山回忆起风海號的情况。
看了眼模型,陈永进心中稍微有了些数。
这会儿的轮船,尚且不是后世那种全货柜,高工业化覆盖的新时代巨轮。
所谓杂货船,其实有些类似於大航海时代的古旧运输船只,木桶,木箱,一艘大船上往往承载著各式各样的容器和货物。
而在遥远的航行中,为了確保这些货物不出问题,一般也需要大量的人手,通过绳索及其他手段来固定杂货。並在港口顺利完成装卸。
“那船员的待遇怎么样?”
以前还只是听说了大概的工资和福利,而今入职在即,陈永进也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还能是怎么样,你得从实习生开始干起,干满月份之后,考取了对应的资格证,才能获得岗位上的提升...”
童庆林开口,说起了上远的大概晋升规则。
从实习海员,一年的工作经验加上考核,方可转正成为二级工。
而后,从二级工开始,积累足够的工作履歷並完成考核,方可成为船上更高职介的管理层级。
甲板部和轮机部各有不同,但都是从二级工开始,考上证书,成为三副或者三管轮,再一步步往前,二副,二管轮,再到大副或轮机长...
一番细致的交流下来,陈永进终於摸清了自己未来的工作节奏。
风海號主营中日近洋航线,单程七天左右,算上装卸货、靠港休整,整趟往返下来不足一个月,称得上是十分適合新人的航线。
在上远的公司定义中,这条航线属於近洋航行,故而拿不到全部远洋津贴,每日津贴只有三分之一左右。
即便如此,综合待遇依旧远超陆上普通工种。
“实习期基础工资二十八块,近洋航行津贴十块左右,再加茶点补贴、生活补助,实习船员每月到手核实下来勉强够得到四十。”
“船上包吃包住,每日餐標一块八,顿顿有荤有素;粮票每月固定五十斤,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二十斤地方粮票;另外还有季度工业票、实物福利、小额外匯补贴。”
听著童主任的介绍,陈永进暗暗心惊。
父亲陈国梁在炼钢厂干了十来年,算上高温补贴,工资也仅仅四十出头。
而他一个刚入职的实习海员,起步待遇就追平十年老工人,福利更是碾压陆上绝大多数岗位。
只要熬满一年转正定级,薪资待遇还能再往上抬一两成...
正盘算著將来还可以靠著外匯补贴购入点国外的特別物件,陈永进便被童主任的一句话所惊醒:
“对了,你小子不用按照正常实习生算,只要干满半年,可以直接考核定二级工。”
“啊?”
陈永进眼睛一瞪,猛地抬头。
宋振山同样一愣,笑著半开玩笑道:“小童,我这老面子可没这么大特权,能让人跳过实习期。”
“不是您的面子,是他自己爭取来的。小陈此前在近海渔船实习的时候救了一条船,上面特批的重大立功,所以给予適当缩减实习期的奖励。”
说起这个,童庆林看向陈永进的眼神,隱隱闪动著些怪异。
正常来说,这样的功劳的確可以缩减转正时间,可一般而言,走个审批的流程怎么也得要一个月的时间。
偏偏这小子,仿佛情况就是那么与眾不同,交通局和海事局那边的批准特別快,才几天的功夫通知就下达了...
难道这小子真和钱向东一样,是从那些有背景的家庭出来的?
没有发现童主任眼里的诧异,陈永进挠挠后脑勺,想起了此前的奖励通报。
当初奖金外的优先评优等套话,他只当做是徒有其表的画饼,却忘了这会儿的单位可都是有一说一,考核和晋升透明,从不扯那些虚的...
压下心头的惊喜,陈永进小心开口道:
“那童主任,其他福利呢,我主要是想问...分房的事...”
“分房?那就有点难了。”果断地摇摇头,童庆林面露难色。
清楚自家孩子也不过是近期才分配到的住房,宋老也是跟著感慨道:
“整个上远排队等房的老职工一大堆,而且大多都是熬了多年的老骨干,轮资排辈,新人基本没机会。”
见宋老都是这样说,陈永进也是心下一嘆,暂时掐灭了新房的想法。
看样子,还是得在棚户区蜗居一段时间,才能给到家人们更好的居住条件。
他自己上船倒是还好,就是苦了爸妈和妹妹。
童庆林见陈永进沉默下来,出言安抚道:“你在工作期间好好表现,后续若是再有特殊表现,或许还有机会破格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