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星寥落。
陆川在全舍最沉的鼾声中睁开眼。
他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翻身下铺,就著井边刺骨的冷水抹了把脸,激出一身清醒。
他回到座上,並未急著点灯,而是借著那抹將亮未亮的熹微天光,默诵昨日记下的生字。
对他而言,清晨的这段时间是“净利润”,没人打扰,最是高產。
辰时刚过,散发著陈年墨味的丙班学舍便坐满了人。
赵夫子步履稳健地走上讲台,戒尺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定住了满屋的浮躁。
“识字开蒙,重在骨架。”
赵夫子环视一圈,声音肃穆,“字乃人之衣冠,亦是科举之敲门砖。”
“今日,只习三字:『上』、『大』、『人』。”
赵夫子提笔,在案头的毛边纸上饱蘸浓墨,每一个动作都极缓。
“『上』者,立於天。竖笔宜短而刚劲,下横宜长而稳重,此乃顶天立地之势。”
“『大』者,一横拓开胸襟,撇捺交匯处需如人张臂,舒展大方,不可畏缩。”
“『人』者,一撇一捺互为支撑。孤撇难立,孤捺难行,唯有交相扶持,方能站得稳、行得远。”
赵夫子的字算不得名家,却胜在端正厚重,透著股教书人特有的方正规矩。
“依样临摹。先使草纸,指实掌虚,切记不可浪掷笔墨。”李夫子吩咐道。
学舍里顿时响起了密集的研墨声。
张富贵他们大大咧咧地铺开纸,笔尖蘸满浓墨,急吼吼地落笔。
陆川却依旧没有动。
他盯著夫子留下的范本,在识海里將那三个字的架构拆解成了无数个支点。他在计算撇捺的倾斜角度,在模擬笔尖掠过纸面时的力。
当他终於提起那支禿笔时,动作慢得惊人。
第一笔下去,“上”字的横画斜了,墨跡在低劣的草纸上洇开一大团,像个滑稽的疙瘩。
陆川微微皱眉,他没有像別的孩子那样懊恼地揉掉纸张,而是盯著那个“败笔”看了一会。
“腕力不够,起笔太重。”他在心里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陆川继续落笔。他把一张发黄的草纸利用到了极致。
別人一个字写半个巴掌大,他却把字缩得极小,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页纸,字如枯木,东倒西歪;第二页纸,渐有力道,却略显呆滯;到第三页纸时,那原本软塌塌的“人”字,竟被他写出了一股子韧劲。
赵夫子背著手在学舍间巡视,戒尺不时敲打在那些坐姿不正的学童背上。走到陆川身后时,他停住了。
他看著陆川面前那张被墨跡填得几乎看不见底色的草纸。
那纸上的字,起初確实丑得不忍直视,但赵夫子敏锐地发现,陆川每写一个字,都在修正上一个字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