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自我修正的速度,让他感到很惊讶。
更让他意外的是,陆川並没有因为字写得丑而气馁,他始终平静如冰,落笔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决绝。
“笔如其人,你这字里缺了点温润,多了点孤愤。”李夫子指了指那个“大”字,语气难得平缓,“心放平,手自然就稳了。”
“莫要急著成形,先求端正。”
陆川持笔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躬身受教:“学生知错,定当定心。”
他深吸一口气,排空了脑海中关於家计、关於报仇、关於未来的种种算计,只留下那白纸黑字间的方寸之地。
再次落笔,“人”字的一捺甩出,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力道竟稳稳地透过了纸背。
当夕阳再次斜斜地照进学舍,陆川收起那叠写得发黑的草纸。
他並没有把它扔掉,而是仔细折好放入包里,即便已经无法落墨,这种厚度的草纸,也是他对比进度、反思得失的“存根”。
李继坐在不远处,看著陆川那支几乎磨平了头的旧羊毫在草纸上艰难游走,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自幼便在镇上开蒙,家中笔墨纸砚从不短缺,字跡虽谈不上风骨,却也圆润规整。
“穷骨头终究是穷骨头,拿根枯树枝也想当状元郎?”李继心中暗骂。
在他眼里,陆川这种泥腿子的闯入,是对他们这种“斯文人”的一种褻瀆。
他已经瞥见了张富贵才递过来的眼色,心中那个“欢迎仪式”的计划愈发毒辣起来。
......
午间的膳堂,人声鼎沸。
陆川坐在赵家业对面,扒拉著糙米饭,声音极低地问道:“刘兄,那几位『贵人』,在镇上是什么路数?”
刘哲借著喝汤的动作,往上首那一桌飞快地瞟了一眼,压低嗓门道:“陆兄弟,你刚来不知道,这丙班的水深著呢。那三个人,是咱们青阳县的土霸王。”
“先说那个穿青绸子的李继。”刘哲撇了撇嘴,“他爹是县里刑房的一名带班捕头,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官身,但在咱们这百里方圆,手底下管著几十个收税、抓人的白役。”
“最要命的是,李继其实是他爹的外室所生,记在他乡下那个没出息的叔父名下。”
“他叔父是个老实巴交的佃户,占著个清白的『良家子』名头,就是为了让他能顺顺噹噹地走科举的路子。”
“他爹在县衙里见惯了那些勾心斗角,把这小子教得一肚子坏水。”
“那个白胖子张富贵,家里就更不用说了。”刘哲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羡慕,“他家在县南开著最大的油榨坊,镇上近一半的香油、豆油生意都是他家的。”
“他爹是个標准的利钱商,不仅卖油,私下里还放著利钱。”
“张富贵是老来得子,家里宠得没边,他爹甚至在书院后头捐了十几担灯油钱,就是为了让夫子对他多关照些。”
“他那身肥肉,全是拿油水堆出来的。”
“至於那个王郎……”刘哲指了指那个总是端著架子的少年,“他爷爷曾是县学里的稟生,虽然没中举,但在咱们镇上也是头一號的『老文人』。”
“王家早年间家財万贯,后来因为一场官司败了大半,现在就靠著在镇上教几个蒙童、给大户人家写写族谱撑门面。”
“王郎自詡是『名门之后』,骨子里傲得狠,最瞧不起咱们这些泥地里爬出来的。”
“在他眼里,咱们坐在这屋里都是脏了圣贤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