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火点是东南角的一顶毡帐,帐顶的烟先起,然后一整顶帐塌下来。
第二个火点是北边的一排粮车,粮车上堆的稻草先著,火苗从稻草里往上躥。
第三、第四、第五个火点。
一片片。
火光从坡下的那片洼地里往上爬,夜里的坝上风大,风从北边吹,火光被风吹得歪向南边。
陈默坐在马上。
他的马在坡上,位置是粮营的西南方向。
他背对著马原来的行军方向。
脸朝向坡下那一片燃起来的营地。
风把火光的橘色打在他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脸在黑暗里。
罗一峰在对讲机里。
“action!”
陈默没有动。
他就坐在马上,看著坡下那一片火。
正前方那台主机位拍的是他的半身。
右侧那台跟拍机位拍的是他脸部的特写。
陈默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不是昨天那种“空”。
是另外一种东西。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火光打进去的,但是他眼睛里的那一点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得意”,不是“害怕”。
是一种很深的平静。
一种一个人看到了自己做出来的事情以后,身体里面没有任何反应的那种平静。
这种平静只有一种人会有。
一种已经习惯了看这种场面的人。
但陈默演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看到自己带兵烧起来的粮营,按理说他不应该有这种平静。
他应该震惊,他应该亢奋,他应该有一丝反胃。
但陈默没演这些。
他演的是那种平静。
那种平静从哪里来?
只有监视器后面的罗一峰看懂了。
罗一峰坐在屏幕后面,看著陈默脸上那一点平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前面那场戏。
朱瞻基十三岁那年,跟著他爷爷走进刚刚被攻下的南京。
那条戏的最后,朱瞻基在官道上笑了一下。
那个笑的含义是这样的:爷爷您真厉害,爷爷我记住了,爷爷以后我也可以。
现在两年过去了。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坡上,看著自己带兵烧起来的营地。
他脸上没有十三岁那年的那种笑。
他脸上的东西变了。
变成了一种东西,叫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他自己的。
是他爷爷的。
他在十三岁看爷爷杀人的时候,就在心里记下了那种平静。
现在他十五岁,终於轮到他自己做这件事了。
他脸上的那种平静,是他从他爷爷身上学来的。
他在这一刻,变成了他爷爷。
不是演的。
是十五岁之前那些年,他每一次看著朱棣的脸、记住了朱棣做每一件事时候的那张脸,此刻全部长在他自己脸上了。
罗一峰看著屏幕。
他手边的对讲机放著,他没有去按。
他让那个特写多停了几秒。
十秒。
十五秒。
二十秒。
陈默在坡上,脸上的那种平静维持了整整二十秒。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勒韁绳。
他也没有抬手。
他只是非常缓慢地,把视线从粮营的火上收了回来。
视线收回来以后,他低头。
低头的时候他的脖子有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像是吞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看完自己带兵烧起来的营地之后,吞了一口什么东西。
那口东西,他没吐出来。
他咽下去了。
咽下去以后,他的脸就更像他爷爷了。
正前方那台主机位拍到陈默在他的马上,低头,火光从他的背后照上来,把他半个身子打成剪影。
罗一峰终於按下对讲机。
“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