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伟在燕京的老胡同里晃悠了三天,像块海绵似的吸著“老味道”。
没扩建的胡同还留著明清的骨架:青瓦上长著瓦松,门墩雕著褪色的牡丹,卖豆汁儿的老摊支在墙根,铝製饭盒碰著碗沿叮噹作响。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混在遛鸟的大爷、纳鞋底的大妈中间,活像个土生土长的燕京“游客”。
“妈!!”
拐进熟悉的胡同口,钟伟猛地顿住脚。
那张脸,眼角的细纹、笑起来时右脸颊的小梨涡,和记忆里“父亲跳楼后憔悴离世”的母亲重叠又撕裂。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妈……”
李玉琴正提著菜篮往家走,闻声抬头,手里的西红柿“啪嗒”掉在地上:“小伟?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
钟伟衝过去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带著皂角香的衣襟里。
前世母亲精神崩溃、日渐消瘦的样子在眼前晃,他眼眶发热,手臂越收越紧,像怕一鬆手,这梦就碎了。
“哎哟,一个月没见,咋变得这么粘人?”李玉琴拍著他的后背笑,指尖拂过他微颤的肩,“跟见著生离死別似的。”
“嘿嘿……”钟伟鬆开手,抹了把脸,笑得像个孩子,“妈,我这不是怕你再走了嘛。”
他退后两步,打量这个家:掉了漆的木门、堂屋墙上“劳动光荣”的旧年历、窗台上母亲养的茉莉,一切都和记忆里“父亲刚走时”一模一样,却又鲜活得让人想哭。
“真好……”他轻声说,暗自发誓:这一世,绝不让母亲再经歷丧夫之痛,绝不让这个家散了。
“怎么还流泪了?”李玉琴掏出手帕,指尖轻轻擦过他眼角,“妈在呢,哭啥。”
钟伟鼻子一酸,忙点头:“没、没哭,风吹的。”
李玉琴笑著拍他肩膀:“快把行李放好,晚上你周阿姨请吃饭,咱娘俩拾掇拾掇。”
一听“周阿姨”,钟伟心里咯噔一下,是前世记忆里“抱著他逗『小伟长大娶媳妇』的周阿姨”!
她丈夫在燕京当副三品官,女儿王洁比他小三岁,前两年还来家里玩过,扎著羊角辫喊他“伟哥哥”。
“妈,周阿姨请吃饭,爸咋也去?”他试探著问。
“你爸早联繫好了!”李玉琴嘴角扬得藏不住,“下班让司机送过去,刚好凑饭点。”
“噗,”钟伟差点背过气去。
合著爸妈联手“坑”他!
前世父母忙工作,哪会这么“默契”?
这分明是老妈回京,老爸立刻“叛变”,要拿他“相亲”!
“妈,我才多大啊!”他哀嚎,“我还是个宝宝呢!相亲太早了吧?”
“多大?”李玉琴叉腰笑,“你都二十三了!隔壁王奶奶的孙子都俩了!周阿姨的女儿王洁刚二十,模样俊、学歷高,正好跟你般配,赶紧挑件像样的衣服,別给妈丟人!”
钟伟欲哭无泪。
“妈,爸要是没空,咱改天再去?”他垂死挣扎。
“你爸说『必须去』!”李玉琴扭头就往他房间走,“我去给你找衣服,你这孩子,净挑些破洞牛仔裤,像啥样!”
“哎,妈!那不是破洞裤,是时尚!”钟伟追著喊,一脸生无可恋,他想像著王洁穿著布拉吉、扎著麻花辫问“伟哥哥想找啥样的媳妇”,头皮都麻了。
房间里,李玉琴翻出件崭新的蓝卡其外套:“穿这个!显得稳重!”
钟伟盯著外套领口的“劳动牌”標籤,悲从中来:80年代的“稳重”,就是穿得像个“小干部”去相亲?
“妈,要不……我跟周阿姨说我有事?”他做最后挣扎。
“晚了!”李玉琴把外套往他身上比,“你爸的车都到胡同口了!”
钟伟探头一看,果然见父亲钟建国从黑色轿车上下来,正冲他招手。
他哀嚎一声瘫在床上:“苍天啊!大地啊!未来首富要去相亲,说出去谁信啊!”
半小时后,钟伟和钟母穿戴整齐走出客厅。
钟母打量著儿子的打扮,满意地点点头:“待会儿记得有礼貌,知道吗?”
“嗯!”钟伟应得乾脆。
两人收拾妥当,走出铁道部家属楼。院门外,一辆计程车已静静等候,这在1979年的燕京可是稀罕物,整个城市不过几百辆,路上拦到一辆的难度堪比后世中彩票。
这是钟母提前打电话到计程车调度中心预约的,价格不菲,跑远些的路,差不多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
“咔嚓”一声,钟伟拉开车门,让母亲坐进后座,自己坐上副驾驶。老款计程车没空调,车身狭小,他报了地址,车子便朝饭店驶去。
二十分钟后,车稳稳停下。计价器显示十块五毛,钟伟直接递上十一块:“师傅,不用找了。”
司机眼睛一亮,眉开眼笑:“谢谢您勒!”
钟伟下车为母亲开门,两人朝饭店走去。
这是燕京有名的国营饭店,常接待外宾,普通人即便进来,也未必能落座。
但钟伟家不是普通人,一个电话,包间就订好了。
“在楼上。”钟母领路,钟伟跟在后面。果然,这年头的国营饭店服务员自带“高冷光环”,一个个神情倨傲,比顾客还神气。钟伟无奈摇头。
进了包间,门一开,就听见爽朗的笑声:“说曹操,曹操到!”
钟伟抬头,只见钟父正哈哈大笑,好傢伙,坑儿子的老爹!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除了钟父,桌上还有两张熟面孔:周阿姨,以及她的丈夫王叔叔。
王叔叔身旁,站著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穿著得体,清秀的脸庞白皙透亮,马尾辫衬得气质端庄。
钟伟越看越眼熟,脑海里浮现出她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脆生生喊“钟伟哥哥”的模样。
“王洁……”
钟伟嘴角一抿,当年跟在屁股后面的小丫头,如今已是十九二十的大姑娘,居然就来相亲了?这进度,真够“凶残”的!
“哈哈,我们来晚了!”钟母笑著拉过钟伟,“还不叫人?”
“周阿姨、王叔叔、王洁,你们好。”钟伟礼貌招呼。
“哎,钟伟真是越来越帅了!”周阿姨上下打量著他,那眼神活像岳母看女婿,越看越满意。钟伟被看得发毛。
“钟伟哥哥好。”王洁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的娇俏。
“钟伟,坐王叔叔这儿。”身为副三品长官的王叔叔朝他招手,笑得和气。若不是钟父这一个月升任正三品,两人级別本是一样的。
“去吧。”钟母在背后轻轻一拍。
钟伟无奈翻了个白眼,只好走过去。
路过钟父时,又瞪了老爹一眼,对方还嘿嘿直笑,满脸“坑儿子成功”的得意。
钟伟差点又喷血:这老爸,前世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一面?而且前世似乎根本没这档子相亲事!
他脑中念头一转,立刻明白,前世的钟父虽是钟家子弟,却在副三品徘徊多年,没攀上正三品。那时的王叔叔夫妇,恐怕压根没打算让王洁与他相亲。
可如今命运的轮盘,显然被他这只“蝴蝶”扇出了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