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现在就站在了她面前。
在她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候,在她最狼狈无助的时候。
像个傻瓜一样,挤眉弄眼地递过来一张工牌,用蹩脚的演技假装不认识她,用最拙劣的方式把她从那个喘不过气的对话里拉出来。
崔雪莉垂下眼,接过笔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笔尖划过塑封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个被藏在“崔雪莉”背后很多年的名字。
【崔真理,2016.3.19】
然后她抬起头,把工牌递迴去,露出一个真正轻鬆的笑容。
“谢谢你,姜延xi。”
中年男人皱著眉,来回扫视著她的反应和姜延的侧脸,搞不清楚眼前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多年的职业本能让他意识到,在艺人情绪不稳的时候,继续逼谈剧本並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將文件袋重新合上,插回公文包里,语气克制而冷淡:“电影的事,雪莉你要好好考虑,我等会还有一个会,先走了。”
电梯门刚好停在了四楼,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又隨著电梯门的合拢被一点点截断。
轿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姜延转过身,看著眼前已经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女人。
刚想张口说什么,目光却越过她单薄的肩膀,看到了她身上那些他刚才漏掉的东西。
在他的视野里,崔雪莉全身都覆著一层极淡但极其广袤的灰色薄雾,那团灰雾像是从她每一寸皮肤里渗出来的,浓得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姜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这股灰雾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在那片灰色之下,他还看见了更多的东西,她喉咙的位置缠绕著几缕暗红色的细痕,和那天便利店遇到的那个即將失声的人一模一样的纹路,但她的更密、更深,像是在声带上割了几十刀。
她的小臂內侧有几道极淡的青色光斑,形状修长,像是曾在那里反覆施加过某种压力。
最让他心臟骤然收紧的,是她头顶那团本该代表生命力的绿色光芒,此刻正不断的从边缘剥落细碎的光屑,像一朵正在从花瓣开始凋零的花。
姜延的目光最后落回她的眼睛上,那双杏眼在笑,但眼底深处却满是疲惫。
“刚才……”崔雪莉先一步开了口,“谢谢你,要不然那个人能念叨一整天。”
姜延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还好吗”和所有排山倒海般涌上来的心疼一起咽了回去,换上一个在釜山老家院子里晒太阳时才有的放鬆语气,傻呵呵地挠了挠后脑勺。
“哎呀,我刚进大公司,很多规矩都不懂的,认出来是你,一下子太激动了,没给你添麻烦吧?”
崔雪莉看著他拙劣到不行的表演,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电梯门在一楼叮的一声打开。
崔雪莉率先走出电梯,然后转身看向姜延,“你应该有我的电话,晚上联繫我,我先走了。”
不等姜延回应,她转身走向大门。
走了几步,她又忽然回头,深深看了姜延一眼,像是要把他现在的样子刻进脑海深处。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