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玄观的新铺子还在收拾,陈青河正站在门內,看两个短工搬木料。
黄守拙蹲在门口啃包子,一抬头便看见冯四眼那副“我就出门了你能奈我何”的样子,当即哼了一声。
“还真不怕死。”他低声道。
陈青河没接话,只抬眼看了一下街口。
午前的太阳斜照著,街上人不算少,卖鱼丸的、送冰的、推板车的都挤在这一段路上。
冯四眼快走到路口时,身后郑胖子还在喊:“冯师傅,我那边急,咱们快些——”
话音未落,右边斜巷里突然衝出一辆送冰板车。
那板车本就装得满,上坡时没推住,冰块压著车身往侧面一滑,推车的伙计惊得脸都白了,一边用力拽绳,一边扯著嗓子大喊:“让开!让开!”
可偏偏冯四眼那一步正踩在路口正中。
他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第一反应便是往前躲。
可那板车不是从正面来,是从他右手侧边斜斜切出来,冰块又重,木轮一歪,整个车头狠狠干在他腰侧。
冯四眼连人带扇子当场被撞得横飞出去,右肩先著地,紧跟著额角重重磕在路沿石上。
啪的一声,脆得嚇人。
街上所有声音都像被掐断了一瞬。
等眾人再反应过来时,冯四眼已经倒在地上,眼镜飞出去老远,额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著脸颊往下淌。
更糟的是他右手死死撑在地上,手腕扭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疼得整个人脸色煞白,连骂都骂不利索。
“哎哟!”
“真撞上了!”
“血……见血了!”
街口一下乱成一团。
送冰的伙计早嚇傻了,跪在旁边直喊自己不是故意的。
郑胖子扑过去扶人,手刚碰到冯四眼,便听他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比血流得还快。
周老头拄著拐杖站在街边,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阿兰嫂更是下意识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因为这一下,和陈青河昨日说的,竟是一丝不差。
不从正面来,从侧边来。
轻则见血,重则断骨。
眼下额角破了,血已经见了;那只手腕垂著,十有八九也折了。
梁中人站在街边,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麻。他先前还存著几分看热闹的心,这会儿却连脚底都发凉。
街面上看相断吉凶的人多,可像这样一句话落下,隔了一夜便叫眾人亲眼见著应验的,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黄守拙包子也不吃了,捏在手里半天没动,最后慢慢转头看向陈青河,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震惊和兴奋。
“师弟……”他嗓子都发乾了,“真应了。”
陈青河只是扫了一眼街口,语气平静:“我昨日便说了,他不信。”
这句话不高,可站得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一时间,街上的目光几乎全落到了三玄观门口。
昨日他们还只是看热闹,看一个年轻后生和冯四眼斗嘴;今日这一撞,才真叫人心里发寒。
谁都不是傻子,风水相师这碗饭,讲究的就是看得准、说得准。真不真,一次就够看出来了。
冯四眼被人七手八脚扶起来时,额上还在流血,整个人又惊又痛,眼神里那股子平日里的精明和倨傲,早被撞得七零八落。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抬眼朝三玄观这边看了一下,目光正好撞上陈青河。
那一瞬,他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很,像是羞、像是怒,又像是怕。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被人扶著,一瘸一拐地送去了医馆。
这一下,街道上的人再回过头来看还未悬掛牌匾的铺面时,脸上表情都不一样了。
周老头最先缓过神来,拄著拐杖慢慢走到三玄观门前,朝陈青河看了看,忽然把手里那捆还没扎完的纸元宝往旁边一放,郑重地拱了拱手。
“陈师傅。”他这一声叫得很实,“我先前还当你年轻,说话太满。今天算我老眼昏花。往后我这香烛铺子,三玄观用什么,儘管来拿,月底一起算。”
这就是態度了。
周老头在这一片卖了十几年香烛,嘴碎归嘴碎,面子却不轻。
他这一声“陈师傅”,比旁人看十场热闹都管用。
阿兰嫂也抱著布站过来,脸上那点半信半疑早没了:“陈师傅,我妹夫下个月想开个小食摊,本来还说找冯四眼看个日子。现在看来,怕是得换人了。你若有空,我明晚带他过来?”
话音一落,连修钟錶的老刘都往前凑了凑,低声道:“我那铺子后墙这阵子总返潮,先前还以为只是雨水的事,要不改天也请陈师傅给看看?这段时间生意不好,有没有可能也是风水的问题?”
其余几人起鬨道:“你那流动铺子,能有什么风水可说?”
钟錶刘梗著脖子:“你们懂什么,让小师傅帮我看看就知道了!”
一时间,门口的人竟比上午看热闹时还多了。
黄守拙站在一旁,只觉得胸口发烫。
这就是声望。
別人从原先的不信、怀疑、冷眼旁观,到此刻一个个主动上门、主动称师傅、主动把自己的事递过来。
陈青河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因为眾人的吹捧就端起来,只是点头道:“一个一个来。铺子还没收拾好,今日先记著。”
旁边有个会来事的,此时立刻摸出个旧帐本递给黄守拙:“黄师傅,快记,快记。別回头真忙起来,漏了谁都不好。”
黄守拙接过帐本,手都有点抖。
他以前哪有这种派头?別人找上门来,不是求个平安符,便是让他隨口编两句吉利话,哪有人这样正儿八经地排著记事。
可现在不同了。这一笔笔记下去,不只是活计,更是三玄观在深水埗重新站住的痕跡。
他提笔时,忍不住又朝街口冯四眼被扶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觉得这老东西平日踩他那么多年,今天这一跤,倒真像替三玄观摔开了局面。
风吹过新铺子的空门,堂中碎砖还没清乾净,可门口的人气已经先聚起来了。
阿兰嫂、周老头、梁中人、老刘,还有原本只想来瞧热闹的半条街街坊,都在这一场血光之后,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落到了三玄观和陈青河身上。
从今天开始,深水埗的人提起三玄观,先想到的就不会再只是黄守拙那个半吊子记名师兄了。
他们会想到那个站在满地碎砖里,平平静静说出“別出门,会有血光之灾”的年轻先生。
等到人群散去,黄守拙神色激动:“师弟!你算的真准!”
“这下我们稳了铺子,打出了名头,以后再也不缺有人上门来了!”
陈青河笑了笑:“等过两天正式开业了再说吧。”
这件事情告一段落,而在街尾的拐角处,此时也有两三人眼神死死盯著陈青河租下来的这处铺子。
“二爷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这小子看起来是有点本事的,手尾一定要搞乾净,不要牵扯到我们。”
“嘿嘿,我办事,您放心吧!”